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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迟到多年的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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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阳光已经毒辣得有些刺眼,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起居室里,遮光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暑气隔绝在外。
艾丝手里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亚麻短袖,试图劝说那个固执的男人:
“乔尔,今天外面很闷,气温已经升上来了。你穿这件透气的会舒服点……”
沈乔尔坐在床沿,刚刚结束晨间的雾化治疗。
这两天他的血压极低,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就必须闭眼缓很久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依然泛着红血丝的眼眸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
他厌弃地瞥了一眼那件看起来软塌塌的亚麻衫,指尖颤抖着指向衣柜深处那一排整齐的深色衣物。
“……黑衬衫。”
声音发哑,因为声带还在充血,听起来虽然破碎,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艾丝无奈地看着他。
在今天这样特殊的场合,那个骄傲如斯的沈乔尔,绝不允许自己以一个软弱的姿态出现在“嫌疑人”面前。
艾丝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
他拒绝了帮忙。
那双苍白修长的手颤抖着,费力地捏住那小小的扣子,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扣上。从底至顶,一直扣到喉结下方最紧的那一颗。
冰凉滑顺的黑色丝绸遮住了满身狰狞的伤疤,勾勒出他清瘦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穿衣镜前。
镜中的男人面色如纸,鼻翼挂着透明的氧气管,却因为这身肃穆的黑色,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禁欲感。
他似乎非常满意。
“……推我出去。”
他扣上黑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只露出一双锐如寒星的眼眸。
这就是沈乔尔。即便虚弱到需要吸氧,他依然要维持那份威严。
*
九点三十分,农场门廊。
沈乔尔坐在轮椅里,将自己隐入廊柱投下的阴影深处。
艾丝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攥着轮椅的把手,身体因为即将到来的面对而无法控制地轻颤。
“……别怕。”
沈乔尔低语,声音平静如深海的水:
“我就在这。”
黑车卷着尘土停下。
车门打开,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随后,一个穿着廉价凉鞋、妆容浓烈的女人迈下了车。
塞西莉亚·格林。
她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紫色印花连衣裙,浅棕色头发凌乱不堪,神情畏缩而拘谨。
当她抬头望向门廊时,瞬间被那个坐在阴影里的黑衣男人震慑住了。
那男人即便坐在轮椅上,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散发出剧烈的压迫感。
随后,她看到了那个站在男人身后的女孩。
“……艾丽丝?”
塞西莉亚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她颤抖着迈上台阶,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的宝贝……真的是你吗?你还记得妈妈吗?我找了很久……”
艾丝本能地往沈乔尔身后缩了一步,身体僵硬。
沈乔尔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耳后的声波仪。
『格林女士。』
毫无感情的机械男声响起,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请退后三步。您身上的烟味很重。』
丹尼在台阶下放了一把硬木椅,距离沈乔尔正好三米。这是他在外一贯维持的安全社交距离。
塞西莉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坐下,眼神在黑衣男人和冷漠的女儿之间游移。
『您是如何找到她的并不重要。』
沈乔尔的指尖因缺氧而有些泛紫发麻,却依然维持着挺拔如松的坐姿:
『重要的是,您……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沈乔尔微微偏头,那双墨色的眸子看向旁边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丹尼迅速走下台阶,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递给塞西莉亚。
“这是什么?”塞西莉亚愣住了,抬头看向女儿,却只看到了艾丝冰冷的侧脸。
『解脱。』
沈乔尔抬手,不动声色地扶了扶口罩,机械音继续无情地播报着那些残忍的数据:
『塞西莉亚·格林。55岁。曾有五年严重的药物依赖史。欠下高利贷赌债共计三万美金。目前患有严重的慢性支气管炎,且无医保。』
每一个数据都像是一把大锤,砸在塞西莉亚肩上。她头越来越低。
档案袋里,静静地躺着一份《断绝母女关系协议书》,以及一张面额为五十万美金的支票。
那是沈乔尔抛出的饵。他在用这笔对于普通人来说的天文数字,去测试这份迟到了十六年的血缘。
『签了它。』
沈乔尔冷冷地盯着老妇人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个嫌疑人:
『拿着这笔钱,永远消失。别再说您是她的母亲。』
他在等。等那只贪婪的手伸向支票。等这个人性的贪欲暴露无遗,好让艾丝彻底死心,从此毫无牵挂地留在他身边。
艾丝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敢看。她怕自己心里仅存的那一点点希望彻底破碎成灰。
塞西莉亚颤抖着手,抽出了那张支票。
五十万……
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住在那个满是蟑螂的地下室,不用去快餐店翻垃圾桶找吃的,不用忍受那些讨债人的辱骂和殴打,也不用再为了买一瓶止咳药而苦苦哀求……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尖触碰到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沈乔尔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悄悄收紧。
果然……这就是人性吗?
嘶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划破了门廊下死一般的寂静。
艾丝猛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就连沈乔尔那双冷漠的眼眸中,也闪过了一丝错愕。
塞西莉亚没有拿钱。
她把那张价值连城的支票,连同那份绝情的协议书,一把抓起来,然后狠狠地、疯狂地撕成了碎片!
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满是尘土的台阶上。
“我不要!”
塞西莉亚的声音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半辈子的情绪终于爆发:
“……沈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大人物……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个烂人,觉得我是个能为了钱把亲生女儿卖了的垃圾……”
她泪如雨下,却死死盯着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
“……是!我就是个烂人!当年那畜生打断艾丽丝胳膊的时候,我吓破了胆,我跑了!我是个懦夫!”
“后来我又被另一个男人骗了……每天靠药物麻痹自己……浑浑噩噩像条狗一样过了好几年……等我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我把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弄丢了……”
“我是个混蛋……我枉为人母!”
塞西莉亚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撕心裂肺:
“这十多年来,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就是女儿哭着喊妈妈的声音……后来那个畜生入狱了,我发现我女儿早就离家出走了……我四处打听……甚至报了警……警察说她已经成年,找不到人一定就是躲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艾丝,哭得直不起腰:
“……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竟然被抓去试药……受尽折磨……我要是知道……那天晚上豁出命也会带她逃出那个鬼地方……就算让人把我的命拿去换她的,我也会的……”
“……艾丽丝,我不要钱……我如果拿了这个钱,我就真的没脸去见上帝了……”
“……我只是想看一眼……看到你还活着……看到有人护着你……”
塞西莉亚踉踉跄跄地转身,声音哽咽得模糊不清,像是要碎在风里: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不打扰了……”
说完,她背对着他们剧烈咳嗽起来,随后一瘸一拐地走向烈日下的土路。那个背影,佝偻、卑微、却又透着一种决绝的悲凉。
门廊下一片死寂。
沈乔尔眼底那层坚冰,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这是真实的情绪。不是为了钱。
他侧过头,轻轻推了一下浑身僵硬的艾丝。
艾丝浑身一震。
下一秒,她冲下了台阶,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尘土里。
“……妈!”
这一声呼喊,横跨了光阴与苦难。
塞西莉亚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个哭泣的身影狠狠撞进了怀里。
“……你为什么没带我走!为什么!你知道我当时多怕吗?!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艾丝剧烈颤抖着,她抱着那个苍老消瘦的母亲,拳头雨点般砸在塞西莉亚的后背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又终于找回家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宝贝……是妈妈没用……妈妈错了……”
母女俩在烈日下相拥痛哭,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
沈乔尔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抬起那只颤抖的手,有些费力地摘下了口罩,露出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刚才为了维持那份压迫感,这层布料实在把他那残破的肺给憋坏了。
他微微仰头,无声地吞咽着空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那昂贵的黑丝绸领口。
丹尼在一旁看出了异样,刚想上前询问,却被沈乔尔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去打扰她们。
沈乔尔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轰隆。
他隔着模糊的视线,看着台阶下那对终于团圆的母女。
那双原本冷冽的墨色眼眸里露出淡淡的暖意,嘴角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
他用这副残损的躯壳做赌注……把她那个破碎的世界,拼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