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8、当下最美的承诺 他借着手上

　　夜色深沉，农场的风停了。

　　沈乔尔坐在床沿，低垂着头。刚才又捱过一次心悸，冷汗将睡衣完全浸透，贴在身上又冰又重。

　　他攒了一点力气，尝试着换下那件湿透的上衣。但仅仅是一个微小的抬臂动作，就扯到了胸腔的刀口，他强忍着没出声。

　　连件衣服都换不下来。废物。

　　沈乔尔在心底第三次这样骂自己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艾丝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扯过毯子。

　　“……出去。”这声缺氧的低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其实他倒不是想吼她，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残败模样。

　　艾丝充耳不闻。她把水盆往床头柜上一搁，随后利落地挽起袖子，开始边拧毛巾边唠叨：

　　“行了，别逞强。默里医生说了，以你现在的心脏状态，抬胳膊都能让你缺氧。你以前答应过我什么，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就去帮他褪开上衣。

　　沈乔尔挣扎着按住了她手腕。气声微弱：

　　“……我自己来。”

　　艾丝顿住。她不解地看着他躲闪的视线，冰蓝的眸里压着酸疼。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沈乔尔，我在你的意识里住了一年多，什么没见过？你哪里怕痛，那里痒，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你还躲什么？”

　　这句硬核的大实话，掐断了他那点可怜的防备。趁着他无言以对的空档，病号服已经被褪下了一侧。

　　她抬起头，刚想帮他擦脖子，手里的毛巾就停住了。

　　太瘦了。每一条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在那单薄的胸膛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疤……就像是一个被撕烂了好几次，又强缝补回来的布偶。

　　而失去超感官后，这种措不及防的视觉冲击更加强烈。

　　她不是被吓到，是被疼到了。

　　沈乔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立即别开了脸。

　　“看够了吗？”他声音发紧，眼神冷下来。

　　“这些，全都是你为了把我救回来……所承受的代价。我看不够……”

　　她声音哽咽，随后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手腕上。

　　沈乔尔身体绷紧，心跳漏了一拍。但在她这滴眼泪里，他所有硬撑的冷傲都垮掉了。他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换上干爽的丝绸睡衣，沈乔尔半躺在床上。

　　极度疲惫，但他没睡。他以为她会回主屋，毕竟他吸着氧，一身的监护管线，胸口还埋着随时可能放电的东西。

　　几分钟后，艾丝和衣躺在他身侧。她小心地避开那些管线，只隔着衣料轻轻靠着他的手臂。

　　沈乔尔眉头一拧：“……回去。管子会缠住你。”

　　“我不走。”艾丝将头靠在他右肩，“我知道你冷。现在的我很暖和，你不要推开。”

　　她没说错。沈乔尔确实太冷了。而她的体温一点点融开了他的底线。他叹了口气，抬手覆上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床头灯，落在一旁的衣柜门上。

　　那条罩着透明袋的白裙纹丝不动地悬在那里。

　　“艾丝，现在还不是时候。”沈乔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低沉得仿佛自语，“等我……能像正常人一样呼吸……”

　　他不能容忍自己用这残躯去交付承诺。

　　话音刚落，艾丝撑起半个身子，借着微光注视他：

　　“沈乔尔，你总算计着一切，总在等最完美的时机。但在我不人不鬼的这十年里，只学到一个真理。”

　　她凑近，温软的指尖轻轻抵住了他想反驳的唇。

　　“不要去想什么未来。我们，只有现在。”她看着他，轻声道，“我不要承诺。我只要眼前这个在我身边的你。”

　　看着她泛着泪光的眼睛和委屈的模样，沈乔尔缓缓抬手，本能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心率稍微快了半拍，供血不足的窒息感立刻涌了上来。沈乔尔被迫偏过头，额头抵住她的肩膀，呼吸因为极度的不适而变得短促。

　　如今连一个完整的拥抱，竟都成了奢望。这具破身体诚实得可怕。沈乔尔在心底冷冷地嘲弄着自己。

　　艾丝察觉到了：

　　“对不起，乔尔……我还是回主屋吧。你千万别激动。”

　　还没等人退开，他立即扣住了她手腕。但他什么也没说。

　　沈乔尔缓了很久，才强把那阵危险的心悸压了下去。他借着手上的力道，将那正自责的女孩重新拉回身侧。

　　“……好。”

　　他合上眼，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

　　“活在……当下。”

　　*

　　翌日午后。初夏的风带着浅浅的青草香。

　　沈乔尔披着米色开衫，半躺在露台的藤椅里吸氧。难得的放空，他连声波仪都没有开。

　　他侧过脸。艾丝坐在旁边，正帮他慢慢地剥着橘子。但因为后遗症的缘故，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橘子皮被她剥得坑坑洼洼，指尖还几次差点戳烂果肉。

　　“实在抱歉，乔尔……”她嘴角弯弯，有些自嘲，“这手的毛病过几天就好了。先别急着质疑我，这可是奥森博士亲口说的。你就将就一下……尝一口长得丑的橘子？”

　　沈乔尔审视着那颗惨不忍睹的水果。

　　随后，他伸出手，按停了她还在发颤的指尖。

　　“实在……太丑了。”

　　他喉咙里挤出的气音很沙哑，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嫌弃：

　　“……倒胃口。先放着吧。”

　　他借力将那颗剥了一半的橘子推到旁边的小桌上。做完这个动作，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陪我晒太阳就行。”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刹车声。

　　丹尼穿着警服，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怀里鼓鼓囊囊的：

　　“姑母！快快快——快拿毛巾和酒精来！”

　　杰米娅正浇着花，吓了一跳，丢下水壶就迎了上去：“怎么了丹尼？你受伤了？”

　　“不是我！”丹尼冲上露台，献宝似的摊开双手——

　　掌心里，是一团只有巴掌大的三花小野猫。

　　它浑身是泥，毛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正瑟瑟发抖地发出一声细弱的“喵”。

　　脏。极度肮脏。

　　看清那团泥球的瞬间，沈乔尔眉头紧锁。他本能地往椅背里靠了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的上帝！”杰米娅尖叫，直接跑到露台上挡在沈乔尔面前，“你疯了吗？！你哥现在的抵抗力那么差，伤口都还没愈合呢！你想让他感染细菌吗？快把猫拿走！”

　　丹尼抱着猫僵在半空，眼神黯了下去：“可是姑母……我看它挺可怜的，如果给它扔在外面，今晚它肯定被郊狼咬死。”

　　看着杰米娅怒火冲天的表情，丹尼叹了口气，转身准备走。

　　“……等等。”

　　一个微弱的气音响起。

　　沈乔尔看着那只猫。看着它颤抖的模样，看着它那只勉强睁开的眼睛……映出了自己同样狼狈的脸。同样，想赌一赌生还几率的脸。

　　“留着。”

　　丹尼错愕地回过头：“哥？！”

　　沈乔尔咳了咳，抬手开启了膝上的声波仪。机械音随即响起：

　　『约法三章。』

　　『第一，去兽医站做全套体检和疫苗。』

　　『第二，用特殊消毒液洗三遍。严禁任何异味。』

　　『第三，活动范围仅限你的房间。严禁踏入康复屋，主屋我的卧室以及厨房。且必须永远与我保持至少三米的距离。违者，你带着它去睡鸵鸟棚。』

　　丹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狂点头：“我马上去办！谢谢哥！”

　　“哥，给他起个名呗？”他跑近了几步，把那只猫举了举。

　　沈乔尔嫌弃地看了眼那团脏乎乎的小东西，动了动手指：

　　『丹尼，它是个行走的生物危害。Biohazard。』

　　丹尼愣了一下：“Hazard（哈泽德）？哎，这名字酷！像个特工代号！谢谢哥！”

　　沈乔尔不语。

　　他也懒得纠正这个傻子的词汇量了。

　　『还有，』机械音补充，『那是一只母猫。』

　　丹尼掀起猫尾巴看了一眼：“是么？你隔这么远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乔尔闭上眼，电子音里透着嘲讽：

　　『三花猫，99.9%是雌性。这是常识。』

　　看着丹尼抱着猫跑向车子，杰米娅无奈地摇摇头：“你呀……明明自己最怕脏。”

　　艾丝把暖水袋塞进他手里，笑着问：“为什么留下它？”

　　沈乔尔调整了一下鼻氧管。

　　“……因为它看起来……很想活。”

　　就像他一样。即使满身泥泞，也想在这阳光下，多吸一口带着柠檬香的空气。

　　*

　　凌晨三点，起居室里灯光昏暗。

　　艾丝坐在床边的软椅里，双脚搭在沈乔尔的床沿。这些日子神经元复建带来的后劲儿很足。像有细针在扎，一跳一跳地往她脚踝的骨缝里钻。她紧紧闭着眼，没敢漏出一点动静。

　　床垫轻微晃了晃。

　　沈乔尔压根没睡着。他单手撑着床面，一点点挪着坐了起来。起身的动作扯到了胸腔的刀口，他屏住气停了好一会儿。等那阵钻心的疼缓过去，呼吸才变稳。

　　他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她搭在被面上的脚踝。

　　“乔尔……你别动。”艾丝睁开眼，立刻想把脚往回缩，“扯到刀口就不好了……”

　　沈乔尔没松手，拇指使了点劲，按揉着她脚踝周围僵硬的筋络。

　　他抬起一根手指，点了一下耳后的感应片。

　　『奥森说，神经修复有三到四周的适应期。』机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夜里降温，会疼得最厉害。』

　　艾丝疼得满头是汗，听着这套硬邦邦的理论，有些无奈：“沈大侦探，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沈乔尔的手停了停，声波仪的灯再次亮起。

　　『好听的话，治不了痛。』

　　他换了个穴位继续按。因为身子往前倾着去够她的脚踝，胸腔憋得厉害，他只能靠短促的呼吸来硬顶，但传出来的电子音依然听不出波澜：

　　『这叫物理干扰。用新的刺激，去压你原来的痛。逻辑上，可以说得通。』

　　艾丝不吭声了。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难受得呼吸都在打颤，却非要借着这副没感情的机器嗓子，用一套难懂的说辞来掩饰他的心疼。她没再挣扎，身子往前探了探，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撑在床面的小臂上。

　　“……嗯。”艾丝声音很轻，“乔尔，你的逻辑总是对的。”

　　沈乔尔没回话。他就那么在黑影里，有规律地按着，直到艾丝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这次，她好像睡着了。

　　床头监护仪被设成了静音，只有那盏红色的警示灯，在暗影里一跳一跳。

　　沈乔尔看着她趴在床畔的睡颜，就这样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