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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迟来多年的解释 塞西莉亚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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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又是一个大热天。起居室里的遮光帘挡住了外面的暑气。
艾丝手里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衫:“乔尔,今天闷,穿这件透气些。”
沈乔尔坐在床沿,刚结束晨间的雾化。一向很低的血压让他看不太清。但他半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件软塌塌、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衣服,手指虚虚指向衣柜。
“……黑的那件。”
眼神极其固执。在今天这个场合,他绝不允许自己以一个病患的姿态出现在“嫌疑人”面前。
艾丝叹了口气,取出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递了过去。
他拒绝了帮忙。发颤的手指捏住纽扣,从底至顶,缓慢又稳重。丝绸勾勒出他单薄的骨相,黑色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他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似乎很满意。
*
九点半。农场门廊。
沈乔尔的轮椅停在廊柱的阴影里。艾丝站在他身后,手紧紧抓着把手,不自觉地前后摇摆着轮椅。
“……再晃我就吐了。”
男人没回头,只淡淡地加了一句:“我在,你怕什么。”
黑车卷着尘土停下。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干咳,一个穿着褪色紫裙的老妇人迈下车。
塞西莉亚·格林。
她拘谨地抬起头,像是突然被阴影里那个黑衣男人震慑住,眼神又迅速游离到别处。即便坐在轮椅上,那个年轻人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她胆寒。
随后,她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女孩。
金发碧眼,身材纤细。还是少女的模样……
“……艾……艾丽丝?”塞西莉亚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跌跌撞撞地想要上前,“宝贝……真的是你……”
艾丝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连带着轮椅退了半步。
沈乔尔皱着眉,指腹贴上耳后的感应片。
『请退后。』
机械音幽幽响起,语调刺骨。
『您身上的烟味超标。请退到,三米外。』
听到这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塞西莉亚战战兢兢地退后,一屁股坐到了丹尼提前放好的木椅上。
沈乔尔目光下垂,看向扶手旁的牛皮纸袋。丹尼大步走下台阶,将它递了过去。
“这是……?”塞西莉亚愣住。
沈乔尔抬手理了理口罩边缘,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塞西莉亚·格林。55岁。五年药物依赖史。欠赌债三万美金。严重慢性支气管炎,无医保。』
塞西莉亚的头越埋越低。
档案袋里,是一份《断绝关系协议》,以及一张五十万美金的支票。
『签吧。』
沈乔尔坐在阴影中,像个居高临下的审判官:
『拿上这笔钱离开。今后,别再说你是艾丽丝的母亲。』
他在等。用一个令走投无路之人垂涎的数字去测试这场迟到了十来年的血缘。如果她拿了,那么艾丝就能彻底死心,便不会再去空等一个根本不在乎她的人。
艾丝背过身去。她不敢看,怕心里仅存的一丝微弱的念想也化为乌有。
塞西莉亚发着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抽出了那张支票。
五十万。足够她搬出那个爬满蟑螂的地下室,也能买得起医生为她开的那些药。
沈乔尔搭在扶手上的指骨,无声地收紧了。
只是,预想的那一幕没有出现。
嘶啦——
……
艾丝转过头。
塞西莉亚将那张支票连同协议毫不犹豫地撕成碎片,扬在农场的台阶上。
“我不要!”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直视着轮椅上的那个男人:
“沈先生,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觉得我可能就是个为了钱,才把亲生女儿卖了的那种烂人!”
眼泪混着劣质的粉底液滑落,塞西莉亚的声音完全哑了:
“是!我也承认,我就是懦夫!当年那个畜生打她骂她,我吓破了胆!我一个人逃了出去!后来我……”她哽咽了一阵子,抬手拭去满脸的泪。
“等我清醒过来,我才发现……我把命给弄丢了……那是我女儿啊……”
“我找过她……警察说她成年了,找不到那就是故意躲着我……但我不知道啊……”她佝偻着背,看向僵在原地的艾丝,“我怎么会料到她会被抓去……去试什么药……我要是知道,那天晚上我豁出命我也会带她走!”
“艾丽丝,我要是拿了这笔钱,死了都要下地狱的。”
塞西莉亚踉跄着后退,抬手抹了一把脸,乌黑的眼影糊在她眼眶:
“我今天就是想来看看……确认一下……看到你还活着,看到有人……愿意护着你……我、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不打扰了……”
她转过身,伴随着沙哑的咳嗽,一瘸一拐地离开。背影佝偻,却没再回头。
门廊下一片寂静。
沈乔尔看着那一地的碎纸片。
人性是最不可控的变量。
但他,还是赌赢了。
他微微偏头,抬起手,在艾丝僵硬的后背上推了一把。
力道极轻,却让艾丝如梦初醒。她慌乱地跑下台阶,拖鞋掉了一只,索性赤脚踩进滚烫的尘土里。
“……妈!”
塞西莉亚停住脚步。随后,从身后被一个单薄的身影紧紧抱住。
“为什么……当年为什么不带我走!你知道我多怕吗……”艾丝攥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彻底决堤,“还有外婆……她……她也在找你……一直到最后都没有……”
母女俩在烈日下相拥而泣。
……
沈乔尔留在阴影里。
他耗到了极限。直到确认艾丝满腔悲愤的情绪被完全释放了出来,他才抬起手将口罩扯下,露出一张布满虚汗的脸。
热。一丝风都没有,一点空气也吸不到肺里。他喘得很急,嘴角都开始泛紫。
丹尼立即察觉到异样,刚迈出一步,沈乔尔便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再等一会。别打扰她。
沈乔尔靠进椅背。在缺氧带来的轻微耳鸣中,他远远地看着那对相拥的母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他向来漆黑冷寂的眼底,悄悄敛去了那丝擅长试探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