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7、最爱人间烟火气 她僵着身子

　　六月下旬。

　　沈乔尔左侧锁骨下方，贴着一块防水敷料。那块皮肤底下，多了一个突兀的轮廓。

　　默里塞进去的除颤仪。

　　刀口还在愈合。他抬起手臂去穿衬衫，牵扯起一阵刺痛。那种异物感若是放在以前，足够让他砸了眼前的镜子。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手指捏住纽扣，一颗，一颗，系到了衬衫的最顶端，将胸前那些大大小小的丑陋疤痕都遮了起来。

　　这就是活着的代价。

　　*

　　出院那天，奥森没露面，只托人送来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两枚微型仿生贴。附带的字条上只有干脆的一行字：【赠助眠功效：过滤两百米内低频噪音。】

　　沈乔尔取出贴片，按在耳后。

　　启动的瞬间，走廊里运送仪器的滚轮声、杂乱的脚步声被彻底切断。

　　世界安静了下来。

　　*

　　初夏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博恩将车开得极慢。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硬是拖成了两倍。

　　轮胎碾过碎石，沈乔尔睁开眼。视线尽头是那栋升起炊烟的木屋。

　　他抬起手，关掉了耳后的仿生贴。屏蔽撤去的瞬间，胎噪和风声灌入耳膜，震得心口一阵钝痛。但他没重新打开。他只是将大半的重量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肩膀虚虚地挨着艾丝。

　　敏锐的听觉恢复。他清晰地听到了旁边人平稳的心跳。带着沉稳的重量，带着暖和的体温。

　　沈乔尔垂下眼。用他这颗只有25%动力的心脏，换她安稳真实的心跳。

　　这笔交易，收益率极高。

　　车停稳。

　　丹尼拉开车门刚要弯腰，就被沈乔尔抬手挡开。

　　他借着车门撑起身体。失重感瞬间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往前栽倒的瞬间，一双瘦弱的手稳稳托住他的小臂，温热的肩膀从侧面靠了上来。

　　“靠着我。”艾丝低声说。她很庆幸那些在复健室里摔出来的力气，总算实打实地接住了他。

　　陷进轮椅的那一刻，沈乔尔反手捏了下她的手指。极短，却用了力。

　　轮椅碾过门廊。

　　“上帝保佑！看看是谁回来了！”杰米娅围着围裙从屋里出来，看着脱了相的侄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让您操心了，姑母。』

　　被改良过的贴片滤去了杂音，声波仪里传来的声音很清晰，和以往一样高冷。

　　“回来就好！”杰米娅抹掉眼泪，“晚饭做了清蒸鲈鱼。姑母听从了医生的话，一滴油、一粒盐都没放！”

　　那和生啃水草无异。

　　沈乔尔眼皮微跳。他认命地闭了闭眼。

　　『很规范。』

　　丹尼在一旁没忍住笑出声：“哥，这机器音和你越来越搭了。”

　　沈乔尔转过头，冷飕飕地扫了他一眼。电子音再度响起。

　　『丹尼。这个月的鸵鸟棚，归你清理。』

　　丹尼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

　　黄昏。人群散去。

　　玻璃长廊里只剩下落日的光。两侧的野花开成了一片。那是以前镇上老太太送的谢礼。

　　如今花全开了。人也回来了。

　　艾丝坐在长椅上，身上镀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轮椅上的沈乔尔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后，他抬起手，直接扯掉了脸上的鼻氧管。

　　纯氧被切断。肺部立刻传来一阵紧缩，心脏的跳动也跟着乱了一拍。但他根本不在乎。他不仅摘了氧气，还反手关掉了声波仪。

　　他倾下身，手指紧紧扣住了艾丝纤细的手腕。平日里连端水杯都费劲的人，此刻却带着一股让人根本无法挣脱的固执，顺势将她拉进怀里。

　　艾丝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冷硬的下颌已经稳稳压在了她颈窝。

　　只不过，他喘得实在有些厉害，呼吸急促又滚烫。他紧贴着她的耳廓，声带摩擦出的嗓音粗粝无比：

　　“……终于，抓到了。”

　　沈乔尔极少有这种几乎失控的情绪外露。艾丝眼眶瞬间红透。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任由他用很别扭的姿势拢着，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乔尔，我……我又不是犯人。”

　　他没有应答。忍着胸腔里逐渐加剧的窒息感，闭上眼，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艾丽丝·格林。我判你……”

　　一字一句，不容反驳。

　　“无期。别想再逃。”

　　*

　　康复屋的一角改成了监测室。

　　几台仪器闪着蓝光，导线连着一张特制长椅。

　　“躺上去。”奥森站在控制台后，表情很严肃。

　　艾丝照做。琳达走过来，没敢出声，只是谨慎地将电极片依次贴满她的四肢和额头。

　　“博士？”艾丝声音发干。

　　“神经校准。”奥森盯着屏幕，“意识回来了，但身体会排异。不强行贯通神经，你会再次昏迷。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近期已经开始出现重影。”

　　艾丝抿紧嘴唇，没吭声。

　　两米外的黄线外，沈乔尔一动没动地坐在轮椅上，眼神极冷。他抬手，搭上耳后的感应片：

　　『功率调低。』

　　“不行。调低就无效了。”奥森毫不退让，“而且，高频电场会干扰你的除颤仪。往后退。琳达，准备。”

　　回车键按下。

　　滋——电流声响起。

　　电流极速穿透她。艾丝紧紧抓着椅子边缘。脖颈后仰，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痛呼。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硬是把下一声惨叫给咽了回去。

　　她颤抖着偏过头。冷汗划入眼角，她看到沈乔尔撑着扶手想要站起，但身体根本受不住这种拉扯。像是突然脱力，他跌坐回轮椅。

　　“乔尔……别看。”艾丝疼得连视线都无法聚焦，“我没事……”

　　*

　　漫长的十分钟。

　　电源切断。

　　艾丝瘫在金属椅上，病号服已经完全湿透。

　　沈乔尔转动轮椅靠过去。他抬起还在发颤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艾丝费力地睁开眼。

　　“真不疼了，乔尔……”她气若游丝，扯出一个笑，“刚刚就像腿麻了一下……真的。”

　　沈乔尔看着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却连一个字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垂下眼，手指滑过耳际。

　　『骗子。』

　　机械音冰冷，没有色彩。

　　随后，他用指腹抹掉她嘴角的血丝。既然她不想认，他就陪她演。只是明天，得让丹尼去镇上多买几罐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