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6、印在掌心里的甜 艾丝闭上眼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她沉重的呼吸。

　　沈乔尔安静地看着。视线从那张苍白发干的嘴唇，一路下移，停在她因为脱力而不断发抖的双腿上。

　　他想伸手去扶。但刚一发力，胸骨就传来错位的钝痛。同时，床头监护仪的数值开始不听使唤地攀升。

　　110，115，125……

　　默里那句“别挑战心脏负荷”的警告闪过脑海。

　　沈乔尔闭上眼，强迫自己去听墙上的秒针，试图用理智压下那股致命的心悸。

　　深呼吸。放慢。控制交感神经。

　　艾丝察觉到了他隐忍的痛楚。她松开助行器，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乔尔，别担心……”

　　她伸出指尖，绕过透明的鼻氧管，碰了碰他微凉的侧脸，嗓音沙哑：“奥森博士说，这叫唤醒肌肉记忆。刚开始走确实难看了点，但至少……我每天都在进步。”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放在被子外的左手上。

　　那只手攥着拳，指缝间露出一小截塑料糖棍。

　　“……你还真留着。”她眼眶一热。

　　沈乔尔没睁开眼，只是费力地向上挪动手腕，把那根焐得有些发黏的糖往她手边推了推。

　　艾丝轻摇了下头。

　　“先存你这吧。”

　　她双手包裹住他的拳头，摸到了他手背上的一层冷汗。

　　“等你嗓子消肿，能尝出味道了……它归你。我现在……”

　　她慢慢倾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极轻。

　　“……是来收利息的。”

　　艾丝闭上眼，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温热的呼吸拂过睫毛。久违的触感。

　　沈乔尔身体一绷，心脏明显漏跳了一大拍。紧接着，一阵闷痛穿透胸骨。

　　滴、滴、滴——！

　　监护仪立刻拉响警报，数值一路飙升。

　　沈乔尔眼前发黑。他艰难地偏过头，借着鼻氧管急促喘息，手腕不受控地发抖。

　　艾丝吓白了脸，慌忙退开。

　　“乔尔？对不起，我不碰你了……”她手足无措地站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去按呼叫铃的手指都在打颤。

　　沈乔尔闭着眼，眉头深锁。他拼命抵抗着窒息感，一点点把呼吸拉长。

　　足足过了一分钟。

　　警报声终于停了，数值慢吞吞降回安全线。

　　沈乔尔彻底脱力，浑身又出了一层冷汗。他缓缓睁开眼，贴着枕头，轻轻蹭了一下耳后的感应片。

　　『艾丝。』机械音平铺直叙，却透着一点点调侃的腔调。

　　『你真能耐。一点利息，差点就要了我的命。』

　　停顿了一下。

　　『这笔账先赊着。我日后，变本加厉讨回来。说到做到。』

　　听到这句一本正经的威胁，艾丝眼泪还在打转，却没忍住破涕为笑。她抽出纸巾，慢慢帮他拭去额角淌下的汗。

　　“乔尔……你得快点好起来，才能讨债啊。”她晃晃悠悠地退开些许，“做得到吗？”

　　沈乔尔看着她。

　　他其实有太多问题。这副躺了十来年的身体，刚醒没多久就这样折腾，负荷得住吗？有没有其他后遗症？但最终，他只是微微抬起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电子音再次响起。

　　『膝盖。』

　　停顿了一秒。

　　『还疼吗？』

　　艾丝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进他的指缝。

　　他全都知道。

　　“不……”她吸着鼻子，声音发闷，“早不疼了……”

　　沈乔尔看着她哭红的眼角和发抖的肩膀，手指在床栏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以前在审讯室，每当识破嫌疑人谎言时，他都会习惯性地敲两下桌子。只不过现在，既然她不想承认，那他只好假装信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默里医生带着团队来查房。

　　“EF值回升到了20%。”默里盯着床边的彩超屏幕，眉头总算松开了一些，“离正常人还差得远，但心肌在恢复。这是个好兆头。”

　　一直守在门口的杰米娅长舒了一口气。她身子晃了一下，被旁边的罗曼赶紧伸手扶住胳膊。

　　默里转过身，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每天限水1000毫升，低盐低脂。任何增加心脏前负荷的行为都必须禁止。”默里看向他的眼神格外犀利，“最关键的是控制情绪。沈乔尔，不管你要查案还是谈恋爱，都别挑战我的底线。如果你那破心脏再出一次室速，我救不了你。”

　　杰米娅双手接过单子，仔细折好塞进口袋：“您放心，一粒多余的盐我都不会让他碰。谁敢累着他，我直接把人赶出去。”

　　沈乔尔缓慢地闭了下眼，算是认了。这是他现在能做的最大妥协。

　　门又被推开了。奥森穿着白大褂走进来。她眼底挂着熬夜熬出来的青黑，精神却出奇的好。

　　看着病床上终于清醒的男人，奥森难得开了句玩笑：“沈神探终于舍得回人间了？”

　　沈乔尔抬起手，指腹搭上耳后的感应片。

　　他心里有数。除了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科研疯子，没人能凭着一股蛮劲把艾丝拉回来。但他天生说不来那些黏糊糊的道谢词。

　　『奥森博士，神经嫁接的所有临床数据，』机械音没多废话，『授权您的实验室无限期使用。前提是保证我们的绝对隐私。』

　　奥森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成交。这可是无价之宝。”

　　『还有。』

　　沈乔尔看了眼她那双熬红的眼睛，电子音接着响起。

　　『以后遇到破不了的案子，找我。一律五折。』

　　奥森没忍住嗤笑出声：“大名鼎鼎的沈神探，两条人命加起来，就只值个五折？”

　　『亲情价。』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旁边的杰米娅都愣了愣，赶紧背过身去抹眼角。罗曼也偏过头，欣慰地笑了笑。

　　“行了，俩疯子的跨界交流到此为止。”默里打断了对话，把病历夹往床尾一拍，“沈乔尔，既然命保住了，来谈谈接下来的计划。”

　　屋里静了下来。

　　“如果你能在一周内体征平稳……”

　　默里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植入微型除颤仪。一旦室颤，它会自动放电救你。”

　　“第二步，进心脏移植等待名单。这全看运气，没法保证要等多久。”

　　默里顿了顿，指向窗外。

　　“这期间，只要你配合复健，把EF值提上25%……我批准你和艾丽丝出院回农场，安心等。”

　　25%。农场。艾丝。

　　这三个词落在病房里。

　　沈乔尔偏头看向角落。

　　艾丝今天是坐轮椅来的。她正睁着湛蓝的眼睛望向他，双手在膝盖上攥紧了病号服。

　　沈乔尔收回视线，缓缓吸了一口纯氧。

　　『成交。』

　　脑海里关于死亡的预设被直接清空。既然有她在，他就得重新盘算一下，该如何破解自己这个生死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