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5、刻骨铭心的真实 她就这么硬

　　两日后。

　　艾丝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

　　指尖还在不听使唤地发抖，但手心是温热的。

　　她不再是飘在半空的影子了，不用再隔着空气去猜他的体温，不用再让别人觉得沈乔尔是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如他所愿，她回来了。可那个拼了命把她找回来的人，还没睁眼。

　　罗曼推着助行器进了屋。

　　老人的目光落在艾丝那两条瘦得只剩骨头的腿上。

　　“艾丽丝。”罗曼轻声开口，“你躺了这么多年，肌肉萎缩得很严重。但奥森说，你的神经反应其实还不错。”

　　他停了一下，看着女孩那双蓝眼睛：“你要是想等他醒的时候，能站着跟他说句话，现在就得吃点苦头了。”

　　艾丝眼底亮了一下，立刻撑着床沿要坐起来。

　　“姑父，快……扶我一下……”

　　脚心刚沾地的那一秒，她觉得腿根以下全是空的。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痛顺着脚底板直往脑门钻，两条腿更是软得像团棉花。她身子一歪，直接往前栽去——

　　丹尼赶紧扔下手里的软垫，一把捞住她。

　　“别急啊！咱们也不差这一会儿……”

　　艾丝大口喘着气，缓了缓，轻轻推开了丹尼的手。

　　她手心里全是汗，用力抓着助行器的手指憋得发白。

　　*

　　复健室里的灯白得刺眼。

　　艾丝胡乱扎了个揪，两只手死命撑在平行杠上。目前这副身子她还不大会用，一点也迈不开步子，只能把全身重量都压在胳膊上。她拖着两条沉甸甸的腿，一点点往前蹭。

　　没挪出几米，病号服的后背就湿透了。那些干瘪的肌肉每一寸都在抽着疼。

　　她咬着牙，没停。

　　只要一合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被管子围得密不透风的男人。其实跟沈乔尔挨的那些罪比起来，她这点疼算什么。

　　她得再走几步。走稳一点。

　　等他睁眼的时候，她要靠着自己的力量走过去，然后，结结实实地抱一抱他。

　　*

　　整整一周。

　　从最开始只能把全身重量挂在平行杠上，到勉强拄着助行器挪动两米。每天从复健室出来，艾丝连病号服都能拧出水。腿上的肉因为高强度的刺激经常抽筋，疼得她整宿睡不着。

　　她干脆不睡了。一到后半夜，她就固执地坐上轮椅，不声不响地守在ICU的玻璃窗外。

　　一周后的凌晨。

　　艾丝缩在轮椅里，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了。

　　突然，屋里传出一阵乱糟糟的警报声。好几台机器的屏幕同时开始疯了一样闪。

　　沈乔尔醒了。

　　这是一场极其狼狈的苏醒。刚捡回一点意识的大脑，还处理不了这副破身体传来的剧痛。气管插管卡在喉咙里，让他觉得像溺水一样憋闷。他本能地弓起背，双手乱抓着，想把喉咙里的东西拔出来。

　　手腕上的约束带被他扯得哗哗响。

　　“心率140！”护士急得嗓门都变了。

　　门刚开个缝，医生还没挤进去，艾丝已经转动轮椅钻了进去。

　　这一周受的罪，总算派上了用场。

　　她撑着扶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几乎是半扑在床边，按住了沈乔尔那只正乱抓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冷得像块冰。

　　“乔尔……”

　　她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喊，嗓子全哑了。

　　“乔尔，是我……我是艾丝。我醒了……你乖一点，不准动，听见没？”

　　触到那股温热的瞬间，病床上正发疯挣扎的男人，动作一下顿住了。

　　他的胸口跟着呼吸机起伏得厉害，那双没焦点的眼一点点找准了位置，最后死死定在女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光影打在她肩头，落下了实实在在的影子。

　　不是虚影，不是幻觉。她的手是热的，眼里有水光，嗓子能出声。

　　她真的活过来了。

　　对他那颗刚补好的心脏来说，这种狂喜和不真实感，差点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嘀嘀嘀——！

　　监护仪爆出了更急的动静，数值乱成一团。

　　“室速！”护士叫出了声。

　　“他情绪太激动了！”默里冲进来，一把拉开轮椅，“艾丽丝，你往后退！别再刺激他了！”

　　艾丝脸白了，本能地想收手，却发现手被什么拽住了，根本抽不回来。

　　沈乔尔连眼皮都快抬不动了。可那只右手，依然在床单上一点点挪着。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指尖发着颤，勾住了艾丝的小指。

　　轻轻蜷缩了一下。

　　像是在说：别走。

　　*

　　两天后。沈乔尔拔了气管插管，转入特护病房。

　　床被摇高，他半卧着。脸还是没血色，但那双眼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博恩和丹尼推门进来。

　　看见丹尼那头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沈乔尔眉头皱了皱，眼底全是嫌弃。看着他这副挑剔的模样，博恩一直绷着的肩膀总算松了下来。他拉过椅子坐下。

　　“行了，收起你那副少爷脾气。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博恩笑着，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你躺着这几天，丹尼带着人把积压的单子都清了。钱全在账上，你放心吧。”

　　沈乔尔看向丹尼，眼神里带着怀疑。

　　丹尼抓抓头，使劲压着嘴角的得意：“哥，这叫大局观。以后跑腿的粗活我包了，你就动动脑子行了。”

　　沈乔尔没说话，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丹尼嘿嘿直笑，从兜里掏出一根包装花里胡哨的棒棒糖，搁在他手边。

　　“这东西，是嫂子给的。她说先存在你这儿，等她做完理疗过来取。说是……来收利息。”

　　沈乔尔垂下眼，瞅着那根颜色鲜艳的糖。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把那根糖往自己怀里拨了拨。

　　屋里安静下来，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

　　走廊里传来一阵慢吞吞的摩擦声。

　　一下，一下，不规律。听着就很费劲。

　　沈乔尔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穿过敞着的门。床头的监护仪上，心率数值往上跳了一截。

　　艾丝推着助行器，出现在门口。

　　她瘦得厉害，病号服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上。那两条腿几乎没什么力气，还在打着颤，几乎全靠双臂死命压着把手才不至于摔下来。汗水把她耳边的头发全打湿了。她晃晃悠悠地挪着步，像只刚学步的雏鸟。

　　但她没停。

　　她就这么硬挺着，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他的床前。

　　艾丝终于站定，抬起头。她静静瞅着沈乔尔那双黑漆漆的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

　　她慢慢松开把手。因为没平衡，手臂抖个不停。

　　接着，她冲他轻轻晃了晃手。

　　“乔尔，你看。”

　　她喘得厉害，眼里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可是……自己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