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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一句简单的承诺 他眼里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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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沈乔尔半坐在床头,背后垫了几个软枕。左手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顺着细管匀速滴落。他膝头摊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指尖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
那是金石镇的一桩窃案。老比尔的五金店被搬空了,门锁完好,监控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影。镇上有案底的几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事在小镇闹得沸沸扬扬,老比尔急得心脏病险些发作。
凯文坐在床边,眼底透着浓重的青黑。他语速放得很慢,带着点商量的语气:
“乔尔,镇上的人托我过来说说好话。原本你在静养,我是不打算拿这些破事来烦你的。但转念一想,你整天对着天花板估计也快发霉了,偶尔动动脑子,总比盯着吊瓶看强。”
沈乔尔的视线在那几张截图上停留了很久。他没伸手去拿,只是右手食指搭上了耳后的感应片。
『探长,锁孔有划痕吗?』合成的机械音在房间里响起,平铺直叙。
“没有。技术科翻来覆去查了,是原配钥匙开的门。”
『备用钥匙在哪?』
“门口那盆发财树的盆底。”凯文皱起眉,“但盆底的土是干的,最近没人翻过,备用钥匙也在原处待着。”
沈乔尔闭上眼。仅仅是听这几句陈述,他胸腔起伏的频率就快了些,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吃力。片刻后,感应片再次亮起。
『查比尔那个读高中的孙子。』电子音语速恒定,冷得像冰,『备用钥匙没动过,说明小偷拿的是比尔随身带的那把。只有非常亲近的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去配钥匙,还能准确避开店里的报警器。』
凯文愣住了:“那是他亲孙子,没理由啊……”
『第三张照片右下角。』沈乔尔没睁眼,『那个黑影脚上穿着一期限量版球鞋。有没有理由,我无法得知。但比尔的孙子,有重大犯案嫌疑。』
他抬起那只带针的手,向门口的方向虚点了一下,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您可以走了,探长。』
凯文顺着他的指引,看到了照片角落那个只有硬币大小的模糊鞋印。最终,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收起文件轻手轻脚地拉开门离开。
门轻轻拢上。
沈乔尔立刻抬手按住胸口,喉咙里压出一阵闷咳。
床头聚起一团蓝光,艾丝显出了轮廓。她飘到他身后,虚着手,一点点帮他顺着背。
「……好不容易稳当点,非要管这些破事。」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全是心疼,「你急什么?心率又上去了,回头又该难受了。」
沈乔尔喘了半天,缓和后,轻轻在心底应道:
『如果不尽快给出定论,他会留下来盯着我吃午饭。我不喜欢被打扰。』
但艾丝清楚,他只是不愿意让其他人见到他连喝口粥都能吐半天的惨样。
*
六月,蝉鸣声响了起来,金石镇灰蒙蒙的天空放晴了。
落地窗被推向两侧,穿堂风卷着初夏的燥意,吹得窗纱像白浪。沈乔尔裹着风衣坐在露台的轮椅上,膝头盖着一层薄毯。
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默里医生心里清楚,这只是重度心衰后的代偿期。那颗心脏虽然还在跳动,但一点经不起折腾。沈乔尔指尖搭在扶手边缘,一下一下轻点着,像是欣赏着一首没人听得见的曲子。
远远看去,现在的他,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全身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温润。而在他的轮椅扶手上,坐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女孩。
艾丝的意识体回归已经快一个月了。随着能量慢慢的稳固,她的轮廓清晰得像能触碰到。此时,她正晃着纤细的腿,指着栅栏那边正在踱步的公鸵鸟。
「看,乔尔!那只长得有些呆呆的,还挺骄傲,有点像博恩!」
沈乔尔顺着看过去,公鸵鸟正昂着脖子,一脸傲慢地巡视领地。
有点意思。
他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博恩如果听见,大概率会把它给炖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凯文探长顶着一身暑气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脚步有些沉。当他看到沈乔尔苍白的脸色和旁边滴落的几袋强心药时,原本要说的话都卡在嗓子里。
艾丝瞬间飘了过去,张开手挡在沈乔尔前面:「乔尔,快让他走。你的心率刚刚稳住,可别再听那些案子了!」
沈乔尔拨开声波仪。他现在呼吸频率很慢,需要等氧气进肺,才能在脑海里组好句子。
『探长。喝茶去客厅。卷宗……扔给鸵鸟。它们缺磨牙的。』合成的电子音在他手畔响起。因为语速放缓,反而带出了一种宁静的力量。
凯文苦笑一声,把纸袋往身后藏:「看来你是真打算在这个农场养老了?」
沈乔尔看向远处的那片绿意。那些在阳光下震动翅膀的蜻蜓,那些落在草叶上星星点点的光斑……此时,在他的眼里都有了超凡的生命力。
『养老,倒不至于。』他等胸腔里的憋闷感过去,睁开眼回应道:
『我最近接了一个新案子。案名叫……“活着”。为了不让它烂尾,我顾不上别的。』
凯文愣了一会儿,最后缓缓走上前,轻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你好好破这个案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
午后,主屋客厅。
厚重的遮光帘将阳光隔绝。投影仪的扇叶轻响,映出奥森博士那张平板的脸。
“我坚决不同意。”
默里双手撑在桌面上,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你要拿沈乔尔的脑神经当桥梁,去给那个睡了十一年的身体点火?奥森,你这叫谋杀。”
“这叫神经嫁接。”奥森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毫无起伏,“剥离这股外来的意识体,沈先生脑内的异常放电才能彻底平息。他才有条件上你的手术台。我是在给他创造生存指征。难不成,作为心胸外科专家,您现在有更稳妥的方案?”
默里攥紧了拳头。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奥森平静地陈述着近乎残酷的事实:
“因为需要脑电波的实时反馈,嫁接全程不能全麻。剧痛会引发严重的应激反应。对他心脏来讲,极大概率会停跳。”
艾丝在屏幕前闪烁,带着哭腔的她,有些语无伦次:「乔尔,这不行……我不做了。你会死的。我不要你死……」
沈乔尔缓慢地呼出残气。他抬起眼,目光很静。
他没有用声波仪。
“医生。”他声音极哑,字句间夹着细碎的喘息,“不做,她……能醒吗?”
默里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奥森也没有出声。
沈乔尔靠回椅背,闭眼急喘了几口。
“一直是她……撑着我。”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边哭边颤抖的金发女孩。因为缺氧,他说话很费力,嘴角牵起的弧度却透着罕见的温和。
“算我……还她。”
“奥森博士,开始准备……后果……由我担着。”
*
傍晚。骆城,地下研究所。
无影灯亮起。沈乔尔动作迟缓地换上蓝色病号服。长途颠簸耗尽了他的精力,他靠在更衣室的椅背上,像连掀眼皮的力气都没了。面罩下,他的呼吸又浅又乱。
『博恩。』
声波仪捕捉到他的脑电波,合成的电子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很轻。
博恩递过《遗嘱执行确认书》,手抖得厉害。
“杰米娅刚打来电话,他们去取那批术后抗排异药,被临时封路堵在高速上了。”博恩紧紧捏着文件,眼睛发红地盯着他,“沈乔尔,你故意把取药时间定在今天,就是为了支开他们,是不是?你这样对他们来讲……不公平!”
沈乔尔接过钢笔,在纸上缓慢签下名字。
『如果姑母在,这手术我上不了台。』
他没有否认,电子音平淡无波:『如果协议生效,按流程走。别去找奥森麻烦,我签过免责。』
他放下笔,看向旁边眼圈通红的丹尼。这个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总是笨拙地想要挤进他的生活、渴望被认可的年轻人,此刻哭得像个再次弄丢了家的孩子。
沈乔尔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他耗费了一点力气,用极轻的真声开口:
“丹尼,把眼泪收了。”
接着,声波仪微闪。合成的电子音不疾不徐地传出:
『侦探社的产权过户,博恩会走完最后的手续。但我留给你的是资产,不是枷锁。』
『你想继续经营,或者随时把它关了折现,都随你。信托里还有你的结案分红,那是你应得的。』
丹尼愣住了,连哽咽都卡在喉咙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乔尔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这副担子,从来就不需要你硬扛。』
机械音很淡,却极有分量:
『你是个好警察。以后,不需要再跟在任何人后面邀功,也不用觉得低人一等。你已经证明过你的能力。』
沈乔尔抬起眼,平时总带着嘲讽的目光,此刻只剩下平静与释然:
『你不欠我,更不欠沈家什么。今后,好好走你自己的路。』
丹尼呆呆地站着。眼泪不断涌出来,他用力咬紧牙关,没让自己漏出一点哭腔。
最后,沈乔尔看向默里。那虚弱的目光里,依然保留着属于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
『别做过度抢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浑身插满管子,太丑。』
他说得云淡风轻。转身看向前方的医疗舱,又看了看身边空气中的女孩。他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声。
伸出手,用指尖虚点了一下她的光影。
『去你该去的地方。』
女孩眼里全是泪,却发不出声音。
『活下去。这是最后的机会。』
『艾丝,答应我。』
他眼里的情绪极复杂,直到她颤抖着点头才肯别开目光。
*
手术室内,冷得像冰窖。
默里手指按在泵头上,额头全是冷汗。
“麻药只能给三分之一。”他隔着口罩,声音发颤,“心脏射血分数太低,血管一扩,就拉不回来了。”
奥森皱眉,声音压得很低:“他会痛死的。”
“痛死还能救,麻醉致死就全完了。”默里咬牙看向沈乔尔,“你听见了吗?”
沈乔尔没有睁眼。声波仪传出两个字:
『开始。』
电流接通的那一刻。
沈乔尔才知道,所谓的“扛得住”是多大的妄想。他的脊背一下弓起,整个人在病床上剧颤。
“呃——”
那是一声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直接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痛呼。
「乔尔,呃——」
艾丝也跟着尖叫。她想在意识里张开一片安抚的海洋,但这剥离神经的痛楚,她根本分担不了。
痛。
像是有无数细微的钢丝,顺着脑神经扎进他魂魄,勾住那团意识……然后强行往外拽!
『我没事。』
这种程度的伪装,在感官共享下,显得极度无力。
『有些麻而已……』
断续的电子音在脑海里试图安抚。他在拼命压制那种几乎要让人发疯的神经痉挛。
『艾丝……去那边。』
『那里有光。』
……
“心率160!室速!”
监护仪红灯狂闪,蜂鸣声连成一片。
“奥森,你快点!他心脏承受不了了!”
沈乔尔用最后一点意志,用力把那个蓝色光点推了出去。
『走!』
终于,那丝微凉的气息从他意识里消失了。屏蔽消失了,周围哪怕是衣料摩擦声,都像潮水一样袭来,要将他淹没。耳鸣不断,心脏像被人攥住又捏碎。连着氧气面罩,胸口却闷得吸不进气。
沈乔尔眼前一黑,重重摔回枕头上。
“除颤仪充电!”
就在这读秒的间隙。
赫——
身侧一声微弱的、带着窒息感的吸气声,被他扩张到极限的听觉给捕捉到了。
沈乔尔顿时睁开眼,视线挣扎着聚焦。
隔壁那张病床上,那沉睡了十一年的女孩,胸膛快速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
她睁开了眼睛。
*
一滴冰冷的眼泪顺着她眼角流下来。
艾丝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惊恐。她动不了,也喊不出,像被关在陌生的躯壳里。
沈乔尔视线阵阵发黑。他攥住默里的袖子,因为意识涣散,声波仪转化出的电子音带上了刺耳的杂音:
『……推过去……』
他试图扯断身上的电极线。
“推床!”默里看着监护仪上即将拉成直线的心率,吼了一声。
两张病床撞在一起。沈乔尔的手从护栏缝隙里探了过去,一下抓住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触碰的那一刻,女孩浑身一震。那双湛蓝的眼睛,终于隔着十余年的时光,重新定格在他脸上。
不是带着空气感的虚幻目光。
是真真切切的。
沈乔尔嘴角弯了一下。他终于感觉不到那种抽筋剥骨的痛了。因为在那只手掌心里,传来了有力的脉搏。
咚。咚。
那是生命的声音。
他凑近护栏。声波仪传达出他最后的念想。
『我在。』
嘀————
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拉成了直线。
沈乔尔没松手,甚至没闭上眼睛。他就这样安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直到视野化为虚无。
在那声长鸣里,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