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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一种悲伤的美学 未完成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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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皮鞋一脚踹在金属桌腿上,一阵巨响。
“凯文!放我出去!”博恩扯开领口,在狭窄的审讯室里焦躁地踱步。单向玻璃外,几个警员低头看文件,没人敢去触这位金牌大律师的霉头。
体力耗尽。博恩跌坐在铁椅上,双手抓着头发。
他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病床上那个混蛋联手凯文设的局,就为了保住他博恩·帕克的前途,不让他这双签合同的手沾上私刑的血。沈乔尔算准了他会失控,所以,提前把他关进了最安全的地方。
“沈乔尔……”
博恩咬着牙,眼底发红,声音发颤:
“你最好给我活着。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警车内。
“查到了。”丹尼盯着平板,语速很快,“死者奥黛丽,五年前退役的首席芭蕾舞伶。丈夫文森特是雕塑家,三年前事故导致双目失明。”
凯文急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山路上打滑:“去北郊别墅。注意,那瞎子的耳朵挺好使。”
十五分钟后。
刹车声被雨声吞没。丹尼按住蓝牙耳机:“乔尔,我们要进了。信号好吗?”
耳机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机送气声。
『进。』
大门破开,一股浓烈的腐烂薰衣草味涌出。屋内没开灯,百叶窗紧闭,一片漆黑。
诡异的是声音。
这栋别墅像个巨大的共鸣腔。几台留声机分布在不同角落,正播放着同一首曲子。微小的延迟让旋律叠加成了扭曲的回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源头,让人听得头晕目眩。
“该死……”凯文举着枪,枪口在客厅转动,“全是回声,听不出方位。”
几束手电筒光柱同时亮起。
客厅里摆满了女子的雕塑。石膏、大理石、树脂……全部维持着谢幕的姿势。角落的加湿器喷着冷雾,视线模糊。但所有的雕塑,全是奥黛丽的长相。
“文森特!出来!”凯文喊道。
声音很快被管弦乐吞噬。
『别动。』
耳机里,沈乔尔的电子音夹在呼吸机的声响里传出:
『声音陷阱。加湿器让声波折射变乱。他在干扰你们的听觉。』
丹尼靠着墙:“那怎么办?”
农场病房里。沈乔尔闭着眼,胸口起伏。他正在脑海里推演现场。
『关灯。』
丹尼一愣:“别墅没开灯。”
『关掉手电筒的灯源。切断总闸。』
“哥!那样我们就瞎了。”丹尼看着四周的雕像,“他在暗处……”
『听着。』
电子音缓慢却冷硬:
『光会让空气升温。只要有光热,他就能感知你们的动向。』
丹尼咬牙压低了声音:“探长,所有人关灯!切断电源!”
啪。光束消失。
别墅陷入绝对的漆黑。音乐和喷雾还在继续,但光热产生的空气流动停滞了。
『屏住呼吸。』
凯文和丹尼站在黑暗中,纹丝未动。
乐声间隙里,传来一声异响。
滋啦——
金属划过泥土的声音。很轻,但在沈乔尔耳中足够清晰。
『脚下。』
电子音冷淡地给出判断:
『回声的介质不对。』
『声音是从地板下方传来的。有空腔,在地下室。』
凯文没开灯,凭记忆的方向撞了过去。轰。门开了。
浓烈的福尔马林混着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地下室点着几十根蜡烛。昏黄的光影里,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文森特·罗德里格斯。
他戴着圆墨镜,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停在一尊未完成的泥塑前。听到踹门声,他没回头,刀尖稳稳挑落泥塑眼角的一块碎泥。
“啧。”
“这也太遗憾了……”文森特嗓音温润,甚至有些慵懒,就像在自家沙龙里闲聊,“左边那位警官,你的呼吸太重了。这很扫兴,破坏了这里的雅致。”
凯文和丹尼举枪逼近。
“放下刀,退后!”
文森特缓缓转身。烛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嘴角挂着笑,微微偏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丹尼耳机里漏出的一丝底噪。是自远方传来的呼吸机的推压声。
“啊,原来如此。”文森特叹了口气,“那位坐轮椅的神探……他听懂了我的音乐。”
他摇了摇头:“但这真不公平。你们都在作弊,而我在用灵魂创作。对了,侦探先生还活着吗?看上次那架势,也许……”
“闭嘴!”丹尼举枪指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你杀了你妻子,还想害别人!”
“杀?你错了。那叫升华。”文森特指腹抚过锋利的刀刃,血珠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接着笑道:
“□□会腐烂,艺术是永恒的。我在帮她永生。可惜,你们这些视觉动物,不懂。”
他侧脸,面向那尊泥塑:“就差一步。真的太可惜了。”
突然,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既然神探毁了我的舞台,那这场谢幕,总得留点火光。”
文森特反手一挥,刀尖挑向旁边那座半人高的铁艺大烛台!
烛台下方,堆满了浸泡过防腐液的纱布。
耳机里,沈乔尔的电子音几乎与文森特的动作同时响起。
沙哑,短促,且十分果决:『开枪。朝手腕。』
砰!
丹尼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枪击穿了文森特的右腕。
血花溅出。刻刀脱手飞出,钉在墙上。文森特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后退,撞在泥塑上。
哗啦。未完成的脸庞凹陷下去,断裂的泥块砸了一地。
“不!”文森特摸到毁掉的作品,终于维持不住优雅,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凯文上前将他按在满是泥灰的地上,手铐咔嚓锁死。
“你的演出结束了。”
丹尼举着枪,冷汗湿透了后背。
一阵后怕涌上来。只要慢半秒,烛台倒下,整个满是高浓酒精气体的地下室就会瞬间变成焚烧炉。他们会和这疯子,连同这些泥巴一块烧成灰。
耳机里传来呼吸机急促的抽气声。高强度的大脑运转耗尽了他稀少的氧气。
『丹尼。』
电子音断断续续,弱得像风里的游丝:
『把蜡烛……吹灭。』
*
傍晚。雨停了。
警署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凯文探长走进来,眼底带着乌青,但眉间的阴霾散了大半。
他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抓到了。”凯文看着坐了八个小时的博恩,“文森特·罗德里格斯。没反抗,全招了。”
博恩抬起头,褐色的眼睛里透出亮光。他站起身,带翻了铁椅。
“我要见他。”他一天没喝水,嗓子发哑,“就问两句话。”
“不行。”
探长拒绝得没有商量余地:“沈乔尔的意思是,不能让你见。他知道你会动手。一旦动手,你的前途、名誉、还有帕克家族的名声,就全毁了。”
博恩紧握着拳头盯向凯文,满眼怒火。
许久。他肩膀垮了下去,自嘲地笑了一声:“行啊,沈乔尔……”
他抓起车钥匙,转身走出审讯室,背影透着狼狈:
“你小子半条命都没了,还在算计我。”
*
夜深。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杰米娅拿着一双刚织好的毛袜走进来。白天大家都在装平静,可深夜里,真相盖不住。
床上的沈乔尔没睡。心脏的负荷让他无法平躺,只能半靠着喘息。他慢慢睁开眼,视线聚在老人的脸上。
“骗子。”
杰米娅走上前,声音发颤。粗糙的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合起伙骗我,好玩吗?”
沈乔尔想动用声波仪,被杰米娅按住手背。
“别用那机器跟我说话。”杰米娅眼眶通红,“乔尔,告诉姑母……很严重,是吗?”
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沈乔尔合上眼皮,很慢地眨了一下。
承认了。
杰米娅把头抵在他手背上,压着哭腔:“为什么瞒着我……”
她没再问下去。她掀开被尾,露出他因为水肿而发胀的脚,抱在怀里揉搓。
“以前你总嫌我织的袜子扎脚。”她低声絮叨,“现在肿成这样,以前的也穿不进了。我重织了一双大的,最软的羊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艾丽丝……还等着你陪她玩。”
沈乔尔感受着那种真实的温度。视线落在暗处。
『对不起。』
电子音在深夜里响起。依旧机械、平淡,却透着倔强:
『这双袜子,我会穿。』
杰米娅没说话,低头捂着他的脚。
沈乔尔闭上眼。在意识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频率。
他听着耳边呼吸机的声响,在心底下了定论。
这颗心脏,还没到停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