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9、一个镜后的观众 艾丝没躲。

　　迷宫里回荡着手杖敲击地面的单调声响。

　　哒。

　　“左前方，直行五米。注意脚下，是斜面。”

　　哒。

　　“右转。脚步放轻，底下是空的。”

　　他们在光怪陆离的镜狱中缓慢推进。沈乔尔蒙着双眼，仅凭回声的反馈与快速运作的逻辑，在脑海中一点点拆解这座迷宫的骨架。

　　意识深处，艾丝蜷缩成一小团。

　　视觉被剥夺后，那种意识被撕裂的错乱感虽然还在，但终归少了最直观的刺痛。艾丝蜷缩在黑暗里，听着沈乔尔沉重且紊乱的心跳。那节奏吃力到了极点，却固执得像一面死不退让的战鼓。

　　她确实害怕。她怕自己真的碎成粉末彻底消散。可她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乔尔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失。如果她一直躲在这个避风港里当缩头乌龟，他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轮椅突然停下。沈乔尔握着手杖，在正前方的镜面上轻轻一点。

　　哒。

　　声音发闷，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回响。

　　沈乔尔微微侧头。在封闭且冰冷的空间里，他的嗅觉变得异常敏锐。空气中有一丝微弱的异味，很淡，却尤为突兀。

　　“福尔马林。”他嗓子发哑，语气却透着冷淡的笃定，“这面镜子背后没有空腔。是实的。”

　　沈乔尔指尖在扶手上收拢。由于体力透支，他的呼吸越发沉重。

　　『艾丝，』他在意识里的声音很轻，『帮我确认一下，这后面是什么。』

　　艾丝这次一点都没有退缩。刚一接触外界，那种感知被撕裂的错乱感再次袭来。沈乔尔锁着眉，用稳固的意志对她说：

　　『别怕，我在。』

　　艾丝冲向那面镜子。

　　「有……」她的声音带着颤栗，「乔尔……镜子后面……有个女人……」

　　沈乔尔果断侧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

　　“镜后有藏尸。砸开它。”

　　默里医生什么废话也没说，直接把沉重的急救箱递给丹尼。

　　丹尼深吸一口气，抡起箱子，用尽浑身力气砸了过去。

　　哗啦！

　　镜面四分五裂。一股刺鼻的铁锈味顺着裂缝涌出。

　　夹层里，封存着一具被特殊处理过的人体标本。

　　一个穿着红色芭蕾舞裙的女人。皮肤被完整剥离，肌肉纹理定格在一个类似谢幕的姿势。而原本应该是脸部的位置，镶嵌着一面圆镜。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看客看到的都是自己惊恐尖叫的脸。

　　“我的老天……”丹尼手里的箱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这辈子，他见过很多惨烈的场面。但扭曲、变态到此等地步的，绝无仅有。

　　沈乔尔一动未动，周身透着寒意。

　　就在这时，封闭空间内的空气流动了起来。

　　广播里，一道经过变声处理的阴柔男声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太精彩了。不愧是神探，连我的私藏品都能找到。我看既然观众都到位了，演出就正式开始吧。”

　　话音刚落，四周的几面镜子翻转，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孔。

　　一种无色无味的高压气体伴随着嘶嘶声，迅速填充这个空间。

　　“是高浓度麻醉瓦斯！”默里咆哮一声，反应极快地从急救箱底层抓出仅有的两个便携呼吸面罩。他直接把其中一个扣向沈乔尔的脸，另一个扔给丹尼。

　　“医生你怎么办？！”丹尼接住面罩大喊。

　　“我能闭气！快推他出去！”默里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抓住轮椅就要往回撤。

　　然而，轮椅的刹车被一把扣住。

　　沈乔尔单手扣上呼吸面罩，在迅速弥漫的白雾里微仰起头。

　　“闭嘴。听。”

　　手杖点向地面。

　　哒。

　　这回声音没往四周散，而是顺着镜墙直接往上走，在天花板正中央发出一声空响。

　　沈乔尔举起手杖，指向上方。

　　“上面是空的。四面进气，中间绝对是排风井。”他强压着缺氧带来的眩晕，吐字极快，“开枪。给它开个洞，负压自然会把毒气抽出去。”

　　丹尼仰起头，努力穿透白雾看清上方的构造，急得跳脚：“那上面是一整块菱形的防弹玻璃！我这配枪根本打不穿！”

　　“打得穿。”

　　沈乔尔利落地扯下蒙眼的黑布。

　　满屋浓重的瓦斯刚好成了遮挡物，盖住了那些伤人的镜面反光。沈乔尔睁开眼，视线沉冷。

　　『艾丝，这就是这几天训练的目的。只有一次机会。』

　　「不……我撑不住……」

　　『那也得撑。』沈乔尔在意识里的声音严厉，『我今天要是死在这，你就彻底成了孤魂野鬼。所以，拿出你作为搭档的价值来。』

　　搭档。

　　这个词再次击中了她。

　　她本就不该是附属品，不是拖累。

　　而是并肩的战友。

　　「……好。」艾丝的声音还在发颤，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想拿走我的房子，门都没有。」

　　下一秒。

　　一股幽蓝的光晕从沈乔尔体内掠出，裹住了丹尼的枪管。

　　“丹尼，开枪！”

　　砰！

　　子弹脱膛而出。

　　艾丝先一步扑上镜面。她没有去硬砸。光晕极速收缩，牢牢禁锢住了子弹落点周围的那寸玻璃。

　　没有缓冲，无法卸力。普通子弹带来的冲击力无路可退，被迫在这一毫米内极限爆发。

　　菱形主镜瞬间崩碎！

　　漫天晶粉如雪暴一样，倾泻而下。气流逆转，屋内毒气顺着穹顶的破洞顷刻被抽离。

　　*

　　沈乔尔再也撑不住，连人带轮椅侧倒，栽进满地碎片里。

　　“沈乔尔！”默里冲过去将他翻转过来。

　　他脸色灰败，唇角被咬得全是血。腕表上的红灯狂闪。

　　半空中，透明的艾丝也飞速跌落。她一眼看见了地上的沈乔尔。

　　她感觉到了，他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抽离身体。

　　艾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透明，完好，没有一丝裂痕。

　　真正痛的只有他。是她把恐惧全压给了他。这人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全靠嘴硬撑着。

　　「是我害了他……」

　　看着默里举起除颤仪，艾丝没躲。她张开双臂，覆在这个濒死的男人上方。

　　「我不疼了……」她拼命暗示自己，把残余的能量化作单纯的治愈力，「我帮你把痛觉压下去。你不准死。」

　　迷糊中，沈乔尔感觉一层冰凉的气息在他体内游走，包裹住他乱跳不停的心脏。然后，带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电流，轻微却有力地，带着那颗心……

　　跳了一下。

　　“让开！”默里刚要电击。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波形，竟然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沈乔尔费力地掀开眼皮。

　　『够了……』

　　黯淡的蓝光闪了闪，化作流光钻回他的心口。

　　艾丝陷入休眠，剧痛瞬间反扑。沈乔尔闷哼一声，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默里推入急救药，看着这个连喘气都费劲的疯子，咬牙骂道：

　　“我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吊着你的命！”

　　沈乔尔闭上眼。

　　不重要了。至少这次，谁也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