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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个善意的谎言 他不敢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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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6-01-26 02:04 | 公众章节
雨似乎还在下,没完没了地敲在玻璃窗上,像是在替谁算一笔烂账。
沈乔尔睁开眼。
“醒了?”冷淡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默里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份心电图报告。见人苏醒,他随手把纸扔在床头柜上。拿笔的手指还带着熬夜后的微颤。
“恭喜,昨晚停跳了二十秒。”默里语气凉薄,像在念病历单,“神经源性休克。差点就不用醒了。”
『做笔交易,医生。』
合成的电子音没有任何起伏,在这个只有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理智:
『对其他人说我累了,不想被打扰。你答应,我就做个听话的病人。』
默里盯着床上这个只剩半口气的疯子。曾经意气风发的侦探,现在只能靠管子吊着命。但他那双半睁的眼睛,依然亮得发狠。
医生叹了口气,索性妥协:“行。但得听我的。”
『成交。』
电子音停顿了一秒,立刻抛出下一个问题:『人抓到了吗?』
“我不是警察。这不关你的事。”默里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调输液泵,“你现在的任务是喘气。”
沈乔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没抓到。
『艾丝呢?』
他被单下的手指微微收拢。比起生理上的剧痛,脑海里的死寂更让他无法适应。以前那里总是很吵。现在,空得像片荒原。
“奥森说她耗能过度,强制休眠了。”默里俯下身,语带讥诮,“沈乔尔,你现在连自己这副皮囊都保不住,拿什么去养一个意识体?”
沈乔尔闭上眼。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又慢吞吞地散去。
他不能死。这笔账还没清。
『换个方案,怎么活。』电子音短促而凌厉,『起搏器,辅助泵。哪怕是半成品的赫尔墨斯。或者,心脏移植。』
默里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他用笔敲了敲床沿。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默里指着他的脑袋,“你那里住了个房客。那房客情绪一动,高频磁场乱窜,什么精密仪器进去都会被干扰。普通起搏器要是误判你室颤,会不断放电。到时候别说救别人,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沈乔尔怔住。
原来有些事,真的不能两全。
默里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沉了下来:“只有强心剂和利尿剂,慢慢养。至于移植,你现在连麻醉这关都过不去,下不来手术台。别贪心。活着已是万幸。”
沈乔尔陷回枕头深处。
『那就把最管用的药端上来。』
入夜,雨势转急。
风夹着泥土的腥气挤进窗缝。沈乔尔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沉沉睡着,眉心依然紧蹙。
丹尼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不断啃着大拇指。他不敢眨眼,目光钉在监护仪上那条起伏不定的绿线。
“哥……”他小声喊了一句,“沈乔尔,你醒着吗?”
只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
丹尼起身去给加湿器添水。他拿枪从来不抖,此刻手腕却脱了力,水洒了一地。他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滴了下来。
农场前院传来一声急刹车。
没过几分钟,博恩推门而入,裤脚全是泥点。他刚在骆城打完一场并购案,熬了三天三夜。这位平日里头发丝都不会乱一根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个逃兵。
屋内气压极低。
走到床边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博恩抽了一口气。他指着那些运作的机器,压着火气看向默里:
“为什么不给他送到中心医院?这里太简陋了!”
“简陋?”默里冷哼一声,配药的手没停。“大律师,把眼睛睁开看清楚。呼吸机、除颤仪,这些全是我动用私交从最好的ICU里硬拔出来的!”
默里转过身,寸步不让:
“况且,嫌犯没抓到。那是个疯子,还在外面晃荡。你想让他躺在公立医院,给杀人魔当活靶子?”
“那奥森呢?”博恩咬着牙,“那女人不是很能耐吗?”
“送去她的地下室继续当小白鼠?”默里把注射器重重拍在铁盘里,“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实验数据。但沈乔尔是我救回来的,我得负责到底!我的病人需要睡个安稳觉,出去。”
博恩语塞。他扯松领带,烦躁欲狂,急得满头都是汗。
默里放缓了语气:“放心。他只是透支,慢慢养能恢复。”
“透支?”博恩指着床头狂闪的红灯,手抖得厉害,“累晕了会上呼吸机?喘个气会吐血?”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默里的衣领,低吼道:“你就告诉我实话不行吗?!他到底怎么了?”
床上传来极轻的动静。声波仪亮了。
『博恩。别失礼。』
带着机械冷感的声音,瞬间让暴怒的博恩僵在原地。
他松开默里,扑到床边。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能颓然地抓住冰冷的床沿栏杆。
“乔尔……”他声音发紧,“你怎么样?”
沈乔尔费力地睁开眼。视野由于高热而模糊,但他看清了博恩眼底的血红。
『死不了。』电子音平静地回荡,『帮我瞒着姑母。』
滴——
声音戛然而止。
沈乔尔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气道受阻引发了极强烈的生理排异,他弓起背,却连一声完整的咳嗽都发不出,只能发出浑浊的气声。胸腔震颤,带着血丝的泡沫顺着唇角溢出,瞬间弄脏了氧气面罩。
“别动!跟着机器吸气!”默里冲过来,用力压住他的肩膀,“放松,血管承受不住!”
极端的缺氧和内脏绞痛根本无法凭意志力压制。沈乔尔半睁着眼,额头青筋暴起,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地顺着眼角滑落。博恩下意识伸手去擦,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
“乔尔……”博恩的声音哑得发颤,“是不是……很疼?”
沈乔尔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呼吸机强行压下了一波痉挛,他陷回枕头里,连睫毛都在发颤。
许久,声波仪只传出微弱的一个字:
『是。』
重若千钧。
那一秒,博恩的大脑是空白的。
他认识沈乔尔二十年。被人打断骨头,甚至中枪,这人哼都没哼一声。他的骨头比谁都硬。
可现在,他说疼。
说明这具身体,真的已经到了全线崩塌的极点。
“抱歉,乔尔……”博恩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如果我当时在场……绝不会由着你去那个鬼地方……”
『哭什么。』
声波仪里的电子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沈乔尔特有的那种刻薄劲儿:
『别让合伙人看笑话。』
“……那又怎样。”
博恩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时,眼底一片血红。他俯身在沈乔尔耳边,低声起誓:
“我会帮你瞒着其他人。但你要把嫌疑人资料给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把牢底坐穿。我起誓。”
沈乔尔看着他。
『别脏了手。』电子音淡淡提醒,『不值。』
“我自有分寸。”博恩替他理了理被虚汗浸透的额发,“睡吧。”
门关上了。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默里看着沈乔尔面罩下牵起的嘴角,摇头叹道:
“你身边全是疯子。”
一个哭鼻子的神枪手,一个要杀人的大律师,还有一个半死不活却还要算账的神探。
沈乔尔闭上眼,在心底轻声回了一句:
『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