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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门后碎裂的世界 沈乔尔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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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乔尔的身体渐渐稳当,镇警署撤走了驻守的警卫。
烘培店一事过后,农场的热度莫名攀升。每天天没亮,外围就停满了外地车。这些人不是来看鸵鸟,而是想隔着栅栏看一眼传闻中的神探。农场外的红漆信箱不堪重负,塞满了拜帖。
罗曼极度抗拒。
“我们不是马戏团!”老博士一边加高鸟棚的栏杆,一边冲丹尼抱怨,“实在吵得人头疼。昨天甚至有人从后山溜进来,想拔大卫的尾羽!”
不远处的丹尼,忙得脚不沾地。他正在架设一个专属预约网站,试图把看客筛出去,让侦探咨询正规化。
杰米娅和琳达倒从容些。闲时捡些自然脱落的鸵鸟毛,做成工艺品挂在网上卖。订单备注里总写着“祝沈侦探早日康复”。
日子在喧闹里慢慢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主屋后院的露台被打扫得一粒尘埃都不见。
沈乔尔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半靠在藤椅里,膝头还搭着一条薄毯。他悠闲地端着半杯热茶,远远看着院里的闹剧。
『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他在脑海里冷声调侃。
艾丝坐在栏杆上,指尖托着一片鸵鸟毛悬在半空:
「当然。大家都在念着你。而且杰米娅姑母数钱的时候,情绪可开心了。」
沈乔尔低头抿了口茶,耳尖敏锐地动了动。
丹尼拿着个黑色信封走上露台。
“哥。”丹尼喘了口气,把信封递过去,“其他信我都过滤了。但这封不一样,是信鸽送来的。那傻鸟停在门廊上,啄了我一口才肯松嘴。”
沈乔尔放下茶杯。
纯黑的信封,没邮戳,没寄件人。表面用烫银工艺印着复杂的几何图案,线条相互切割,像个漩涡。
艾丝扔掉羽毛,好奇地凑近。
「乔尔……」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想看清那个图案,脸凑得极近。
沈乔尔往后靠了靠,避开她带来的那阵凉风。
「这图案……我怎么看着……好晕。」艾丝捂住眼睛,在空气中晃动了一下,裙角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乔尔,别看了。这东西让我很不舒服,像有人在拽我……」
沈乔尔神色一沉。
这不是普通图案。这种错视几何排列带有极强的视觉催眠和心理暗示,对艾丝这种纯粹的意识体极具攻击性。
他快速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邀请函,和一小块边缘锋利的玻璃。那块玻璃折射出一道冷光,刚好晃过艾丝的位置。
「拿开!别让它照到我!」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逃离,缩进露台下面的阴影处。
沈乔尔立刻将碎片反扣在桌上,把杯子压在上面。
邀请函上写着:【诚邀沈先生亲临“无限之渊”艺术展。请带上影子。若不赴约,一份大礼会发往农场。】
影子。
沈乔尔盯着纸上的那两个字,微微眯起眼。
刚准备起身,拉门就被划开。
“这么着急,想去哪儿?”低沉的男声响起。
沈乔尔动作一顿。
门口站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深褐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衬衫外套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他眉头紧锁,透着一股被不遵医嘱的病人逼出来的烦躁。
“默里医生。”沈乔尔慵懒地靠回椅背,“好久不见。”
“好久?”默里板着脸,大步走近,“上周刚开过退烧药。怎么,你的时间观念跟你的心率一样乱?”
他毫不客气地扯下听诊器:“坐好。解扣子。”
沈乔尔沉默了两秒,在丹尼见鬼一般的目光里,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
丹尼赶紧打圆场:“奥森博士说了,适度外出透透气,对我哥的神经系统——”
听到“奥森”这个名字,默里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目光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别跟我提那个科研疯子。”他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听诊器,“在奥森眼里,他只是一组罕见的神经元数据,甚至是个培养皿。只要他脑波图还在跳,奥森根本不会在乎他有没有其他症状。”
冰冷的听诊器贴上了沈乔尔布满伤疤的胸膛。
默里微微低下头,语气严厉了些:
“但我是个大夫。在我这儿,沈乔尔是个随时会心衰的病人。”
露台安静下来,空气变得有些凝重。
默里反反复复听了一会儿,眉头收紧。他收起听诊器,又迅速扒开沈乔尔的眼睑。
“静息心率一百一,早搏。肺部啰音比上周还重。”默里盯着沈乔尔,“你刚才干什么了?”
沈乔尔视线偏开,看着桌上的杯子,语气平淡:“喝茶。”
“喝茶能喝出缺氧的反应?”默里语气不善,“我主刀的手术,我比你清楚你的底子。省点力气,别撒谎。”
他余光扫过桌上的黑色信封:“这是什么?你想去这儿?”
沈乔尔没出声,算作默认。
“不行。”默里把信封推远,“你经不起折腾。”
“得去。”沈乔尔语气压低了些,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抬起眼,眸光彻底冷了下来:“冲艾丝来的。”
沈乔尔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孩,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股料峭的寒意:
“对方捏着她的死穴,也摸透了农场的情况。我不赴约,报复马上就到。外面那群凑热闹的看客,全都会被卷进来当筹码。”
默里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沈乔尔,试图找出他在冲动行事的痕迹。但没有。只有权衡利弊后的清醒与坚决。作为主治医生,默里领教过这人在生死关头的狠劲。他太了解这头倔驴了。
看穿了默里眼神里的动摇,沈乔尔趁虚而入,直接抛出交易底线:
“坐轮椅,不逞强。心率一百二为界。一旦越界,你随时打镇静剂。我不还手。”
默里瞪着这个全天下最麻烦的病人。半晌,他焦躁地叹了口气:
“行,那我也得去。免得你死在半路上,我还得担责。”
沈乔尔苍白的嘴角微牵:“辛苦。”
*
下午三点。
黑色奥迪停在工业区边缘。玻璃厂的外墙漆黑一片。沈乔尔坐在轮椅里,大衣和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丹尼推开大门。一阵阴冷穿堂而过。
门后,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成千上万块不规则的水银镜面,从脚下的黑色钢化玻璃一直铺满穹顶。光线在这里被粗暴地绞碎、折叠。阳光漏进来的瞬间,直接裂成一块块刺目的光斑。
到处都是人影。几万个被扭曲、拉长、压扁的倒影,在四周、头顶、脚下同时无声地游走。
「……呃——」
进入的瞬间,艾丝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种错综复杂的镜面折射,对普通人来说至多是视觉眩晕。但对缺乏实体的她而言,就像是被无数个切面同时撕裂感知。
沈乔尔靠在椅背上,呼吸一窒。艾丝的恐慌毫无保留地导进他的神经,引发了强烈的生理反噬。
手腕上的监护仪开始疯狂报警。
“心率超标了,立即退出去!”默里沉下脸,按住轮椅把手就要往外拉。
“不行。”
沈乔尔按下刹车。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渗出,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条黑色领带。
“沈乔尔,你不要命了?你之前是怎么——”默里厉声警告。
“在这里面,”沈乔尔避开他的手,利落地用一条领带蒙住双眼,在脑后打了个死结,“眼睛最容易骗人。”
视觉封闭。黑暗降临的同时,他对那个瑟瑟发抖的意识体下达了指令:
『闭眼。切断对外感知,躲回我这里。』
艾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立刻将意识全盘收缩。两股意识的强行叠加,让沈乔尔的心脏几乎过载。他胸廓微震了一下,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殷红。
“哥!”丹尼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扶住轮椅,但没敢乱碰他。
默里咬着牙,直接拿出了急救针。
艾丝终于安静下来,蜷缩在他的意识深处。
“……暂时安全了。”沈乔尔喘了口虚弱的气。陷入盲态的他凭着肌肉记忆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抹去了唇边温热的血迹。
随后,他掌心向上悬停在半空,伸向丹尼的位置。
丹尼立刻会意,赶紧将手杖的木质握柄小心地贴进他掌心。
沈乔尔收拢五指。他握紧手杖,凭着闭眼前对空间构造的最后一瞬记忆,在黑暗中精准地敲了敲右侧的地板。
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镜面间反复折射。沈乔尔微微侧头,在纯粹的黑暗中,捕捉着那万分之一秒的回声差异。
“我的搭档被针对了。”
他随手抹去唇边新渗出的血迹,苍白的脸上透出冰冷的傲慢:
“这案子,今天必须结。默里医生,如果不想让我现在就倒下,把氧气开大点。然后,别打断我。”
默里盯着他蒙眼的黑布,又看了看他嘴角的红痕,皱着眉头将急救针塞回了医疗箱。
“沈乔尔,你和奥森一样,存粹是个疯子。”
默里声音发沉:
“今天,你要是能活着离开这儿,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都别想下床。”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