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7、烘培屋的幽灵 那一瞬，艾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把地上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沈乔尔醒来时，喉咙干得像要着火。他扫了一眼床头柜，那儿放着半杯水，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他试着抬起酸软的左臂，指尖刚探出被窝就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他迅速在脑海里判断了一下，以这种体力，伸手去拿杯子只会把水泼在被褥上。

　　算了。

　　他垂下手闭上眼，打算强行睡过去。

　　「乔尔，你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艾丝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感官共享让他们之间的屏障变得极薄，她能感觉到他喉咙的干痛，感觉到低血压带来的眩晕，还有他心底那股冷淡的自厌。

　　『没力气。』沈乔尔没想瞒她，『缓缓就好。』

　　「不行，你得喝水！」

　　『别吵，我心里有数。』

　　「但我渴。算我求你喝水行不行？」

　　艾丝打断了他，那团幽蓝的光晕在床头柜旁焦急地晃动。她记得他昨晚是怎么撑着病体在那儿拆解案子的，现在连口水都喝不上，她心里堵得厉害。

　　她是意识体，是能量源。既然是能量，就应该能做点什么。

　　「乔尔，我想试一下……」她盯着那杯水，像要把杯壁看穿。

　　沈乔尔察觉到她的念头，睁开眼：『艾丝，别乱来。你没法直接——』

　　话没说完，那团蓝色光晕迅速收缩，直接撞向那根吸管。

　　空气里出现了一道微弱的波动，像是有凉风刮过。

　　沈乔尔屏住呼吸。

　　他亲眼看到那根静止的吸管，在没有任何风力的情况下，动了。

　　幅度极小，也就一厘米左右。吸管顶端斜了过来，发出一声轻响，磕在了杯子边缘。

　　「乔尔！看到了吗？」艾丝的声音有些发虚，却带着藏不住的狂喜，「我碰到它了！」

　　沈乔尔盯着那根吸管，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一厘米，是她透支了意识能量才跨过的物理界限。仅仅是为了让他能喝上一口水。

　　他咬紧牙关，再次抬起手。这次他的手出奇地稳，指尖握住杯身，把吸管送到了嘴边。

　　温水入喉，沈乔尔看着眼前光芒有些黯淡的女孩，声音低沉：

　　『技术……还凑合。』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按捺住因为情绪起伏而变快的心率。

　　沈乔尔刚把杯子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哥，你没事吧？！”

　　丹尼抓着个探测仪冲进来，博恩端着粥跟在后头。

　　沈乔尔抬手按了按眉心。

　　“刚才这玩意儿叫个不停，像是有什么强磁场干扰！”丹尼盯着探测仪，满脸狐疑，“这种波动不太稳定，不像是那帮黑客干的。”

　　沈乔尔看了一眼那闪红灯的仪器，又看了一眼装无辜的艾丝。

　　『看来，你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他在心里评价。

　　等博恩放下粥，沈乔尔让丹尼把那吵人的东西关了，淡淡开口：“刚才，艾丝推了一下吸管。”

　　“推吸管？！”丹尼惊得嗓门都高了，“嫂子能碰到实物了？！”

　　“一厘米。”沈乔尔语气平静，眉宇间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骄傲。他看了一眼那碗粥，在意识里问她：『米粥有点沉，勺子大概二十五克。想试试吗？』

　　他停顿了一下：『累的话就别试了。』

　　「试！」艾丝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得让丹尼看看，什么叫专业。」

　　沈乔尔嘴角微挑。

　　半空中那团蓝光往下压了压，把勺子整个笼罩在里面。

　　“滴——”

　　丹尼手里的仪器再次尖叫起来。

　　博恩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他清楚地看到，那只插在粥里的瓷勺在没人碰的情况下抖了抖，紧接着慢吞吞地转了半圈。粥面上甚至被搅出了一个小旋涡。

　　“真动了……”博恩俯下身，脸都要贴到碗边了，“这……这不科学……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丹尼完全没质疑，反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得脸都红了：

　　“这简直神了！嫂子这是要进化成超人啊！”

　　沈乔尔感到神经末梢传来一阵虚脱感，那是艾丝透支的表现。他心脏抽疼了一下，直接打断了丹尼的感叹：“行了，你出去。”

　　『艾丝，去休息。』

　　吃了几口热粥，沈乔尔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低头时，几缕过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他皱了皱眉，随手把头发往后抹。

　　“博恩，我今天得理发。”他摸了摸后颈，“太长了，碍事。”

　　博恩先是愣住，随即笑了。沈乔尔开始嫌弃形象，说明这人的精气神算是回来了一半。

　　“等着，这就给你弄。”

　　博恩去主屋拿了工具回来。他大学时为了省钱，理发手艺确实练过。

　　沈乔尔看着那把有些钝的理发剪，本能地往后靠了靠，眼神里全是怀疑。

　　“别这么看我。”博恩利索地抖开围布给他系好，“换个人请我拿剪刀在他脖子边比划，那是另外的价钱。”

　　十分钟后。

　　沈乔尔在椅子上坐得笔直。

　　随着头发一缕缕掉在围布上，他原本有些阴郁的脸部轮廓逐渐显现出来，变得清晰又凌厉。

　　艾丝没去休息。她悬浮在半空，凑得很近，湛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沈乔尔看。

　　「乔尔……你好像比以前更帅了。」

　　沈乔尔闭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看得出挺受用。

　　博恩解开围布，递过镜子：“看看，没毁容吧？”

　　镜子里的沈乔尔短发利落，露出了深邃的眉眼。那股熟悉的、带着理智的傲慢劲儿又回来了。

　　“还行。”

　　他放下镜子，语气没什么起伏：“既然艾丝现在能干涉物理现实了，今天可以去做个训练。”

　　「训练？乔尔，我还没休息够呢……再说了，我又不是你的兵……」她小声抱怨。

　　『是搭档。』他淡淡回应，看向她的虚影。

　　那一瞬，艾丝感觉自己虚无的心跳好像漏掉一拍。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玛丽烘焙坊”对面的阴影里。

　　车窗上有一层薄雾。沈乔尔坐在副驾，裹着厚厚的黑色羊绒大衣，围巾拉得很高。他手里捧着温水，正在取暖。

　　“确定是这儿？”他透过车窗看向那家熄了灯的店铺。

　　“没错。”丹尼递过平板，“每晚准时丢东西。黄油、面粉、果酱……那人什么都偷，就是不偷钱。挺奇怪的，流浪汉的话不可能不拿钱。黑灯瞎火的，监控里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动作还挺快，看不到脸。”

　　沈乔尔扫了一眼截图，眼神玩味。他低咳了几声，脸色白了白。

　　“我有分寸。”他堵住了博恩想劝他回去的话，在脑海里唤醒了艾丝：『开工了。』

　　「知道了……」艾丝刚在路上补了一觉，声音还有点迷糊。

　　『有情况立刻汇报。不许逞能。』

　　一提到案子，艾丝立刻清醒了。

　　蓝光穿过车窗，轻巧地飘进面包店。

　　里面很黑，但挡不住艾丝。只要是活的东西，轮廓和气息在她眼里都一清二楚。

　　「好香啊，乔尔！焦糖的味道，奶油蛋糕的味道……那个黑森林蛋糕看起来真不错，有巧克力的味道。」

　　车里，沈乔尔按了按眉心：『你没有嗅觉，艾丝。抓贼，不是探店。』

　　艾丝小声抗议，飘向后厨。

　　「排风口有动静！」

　　她飞向高处，看到排风扇的叶片被一点点顶开。一个半米高的黑影熟练地爬了进来，灵巧地一跃，稳稳落在了料理台上。

　　那黑影转过头，露出一张天然的“盗贼面具脸”，身后还拖着条带环状花纹的大尾巴。

　　「噗……乔尔。」艾丝忍不住笑了起来，「破案了。是只小浣熊。」

　　车厢里，沈乔尔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艾丝共享过来的画面，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后座的博恩很是莫名其妙：

　　“笑什么？瘆得慌。”

　　沈乔尔没接话，只是偏头吩咐丹尼：“告诉玛丽，侦探费省了，去买个捕兽笼就行。”

　　烘焙店内。

　　那只肇事的浣熊想去够最高处的蜂蜜罐。爪子刚碰到罐身，脚下一滑——沉甸甸的陶瓷罐被带偏，眼看就要砸在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啊呀，小心！」

　　艾丝惊呼出声。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小家伙非死即伤，弄出的动静一旦惊醒楼上的玛丽大婶，它大概率保不住命。

　　她想都没想便迅速掠过去，化作一团凝实的蓝光，卯足全力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罐身。

　　哐当——

　　蜂蜜罐砸在了一旁的面粉袋上。竟然没碎。

　　浣熊被这突然降临的变故吓得尖嚎一声，连滚带爬地顺着排风口逃之夭夭。

　　车内。

　　艾丝爆发出的能量还是反噬到了沈乔尔身上。神经末梢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眼前黑了一瞬。

　　沈乔尔捂着胸口，头抵着车窗，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急。

　　“怎么了？”丹尼察觉不对，立刻转身去翻制氧罐。博恩连忙掏出手机想求助。

　　沈乔尔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都别动。他闭眼缓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艾丝，为了一只携带上百种未知细菌的野生动物……你倒是真舍得力气。』

　　「对不起，乔尔……我看它长得挺可爱的。」艾丝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它盯着蜂蜜的样子，我很能理解……理解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

　　沈乔尔心口微滞，一时竟生不出责怪的念头。

　　“丹尼。”他重新裹紧大衣，声音还有点哑，“前面那家便利店，停一下。”

　　十分钟后，车子重新上路。

　　车厢里安静极了，丹尼和博恩都默契地憋着，谁也没敢出声。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洁癖又挑剔的男人，会费力跑去买便利店的柜台糖果。况且，全世界都知道沈乔尔不喜甜。

　　只见沈乔尔修长的手指剥开了一层花花绿绿的糖纸。接着，他慢慢拉下围巾，将这颗粉红色的糖含进嘴里。

　　甜腻的草莓香精味顺着味蕾蔓延。沈乔尔微微皱眉，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哇好甜……！」

　　艾丝惊喜地叫了起来，方才透支的疲惫一扫而空。

　　「乔尔，你慢点吃啊，多尝一会儿。」

　　沈乔尔静静靠在椅背上，任由那股工业糖精在两人的意识里流淌。

　　阳光正好，风带着暖意。也不知出自什么原因，他好像感觉不那么冷了。

　　一只贪吃的浣熊跑了，烘焙店的幽灵捉住了。

　　而那位一贯高冷的侦探，正纵容地陪着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女孩，享用着一颗廉价的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