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6、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他其实也是

　　起居室里安静得近乎真空。

　　金色的阳光透过白纱帘，将尘埃照得像悬浮的时间。沈乔尔并没有立刻去拆那个放在床尾的扁盒，只是在脑海里轻唤：

　　『闭眼。』

　　「神秘兮兮的……」艾丝嘟囔着飘过去，乖乖遮住了眼睛。

　　沈乔尔指尖勾住那根极简的银色丝带，轻轻一拉。

　　丝带滑落。雪梨纸被拨开的沙沙声，像秋日里脚踩过落叶的脆响。

　　『可以了。』

　　艾丝放下手。

　　一抹纯粹到极致的白，占据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条重磅真丝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复古收腰，领口点钻，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散开来。

　　美得隆重，圣洁得令人不敢触碰。

　　像极了……那种神圣时刻才会穿的……

　　艾丝愣在半空，周身的光晕控制不住地颤抖：

　　「乔尔……这……这难道是……」

　　沈乔尔神色淡然，只有扣住盒子边缘的手指有些发紧。他将裙子取出，挂在墙上。动作虽然慢到极致，却依然牵扯到了胸廓，让他眉心微蹙。

　　『不是婚纱。』

　　他否认得很干脆。紧接着，他退后半步，目光深邃：

　　『几个月前，你隔着橱窗盯着它看了五秒。既然想要，可以直说。』

　　艾丝飘过去，试图去摸那冰凉的丝绸，手指却直接穿透了布料。

　　巨大的落差感如潮水般涌来。

　　「真好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它是真的，我是假的。」

　　听到那个字时，沈乔尔的心口传来一阵闷痛。她当然也感觉到了，抬手捂着胸口，眼底泛酸。

　　他默默走上前，伸出手，指尖顺着裙子的腰线滑下，仿佛那里真的站着一个女孩。

　　『尺码是正确的。』

　　沈乔尔的声音笃定，像是在背诵一组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

　　『腰围五十八，裙长九十二。』

　　他看着那收得极细的腰身，指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下，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你太瘦，也太矮。这种尺寸的成衣很难买。所以，我让裁缝收了两公分。不用试，我知道你穿得上，分毫不会差。』

　　「乔尔……」

　　『这条裙子，当然也很贵。』沈乔尔背过身，在心底自语，『真丝难打理，更容易发黄。所以，不能挂太久。』

　　他指了指那条发光的白裙：

　　『如果落了太多灰，或者过季了，我就会把它丢掉。』

　　艾丝怔住了。

　　她听懂了。这哪里是嫌弃裙子娇贵，这是他在给她立坐标，给她下最后通牒。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穿上这件“不是婚纱”的嫁衣。

　　沈乔尔说完，似乎脱力了。他有些颓然地坐回床边，漆黑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表情难以辨认。

　　艾丝或许无法完全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受损的心脏，此刻跳动得有多吃力。他其实也是在怕，怕自己撑不到她穿上这条裙子的那一天。

　　『累了。』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里的声音都跟着发颤：『……睡一会。』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墙上那条圣洁如雪的白裙，是实体，是未来。虚虚实实中，那也是沈乔尔没有说出口的，一句最深沉的承诺。

　　艾丝慢慢飘到裙子前，轻轻贴上那冰凉的布料。

　　「乔尔。」她在心里轻声下定决心，「别扔它……我会穿上的。」

　　*

　　黄昏。

　　重型皮卡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后斗满载着礼物。

　　“到家报平安！”杰米娅眼圈红红的，硬塞了一大袋曲奇给伊芙琳，“卢卡，开车稳着点！”

　　“放心吧，妈！”卢卡戴着崭新的墨镜，豪爽大笑，“有了这护腰，开十个小时不带累的！乔尔老弟，谢啦！等你把那些肌肉全都练回来，咱俩比划比划！”

　　小朵拉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乔尔叔叔！拼好城堡我给你发照片！”

　　沈乔尔披着厚开衫倚着长廊的栏杆，温和地挥了挥手。

　　车轮卷起尘土，皮卡消失在公路尽头。

　　热闹散去，四周一下子冷清下来。

　　沈乔尔这才松懈下来，紧捂着胸口，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低咳。

　　“行了行了，别看了。”罗曼博士拍了拍妻子的肩，“孩子有孩子的日子。咱们也有正事要干。”

　　他扶着沈乔尔回到屋内，让他靠在沙发上，顺手拿起电子体温计测了一下，眉头微皱。

　　“有些低烧。乔尔……你最近透支了太多。”

　　罗曼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强壮的种鸟，眼神变得凝重：

　　“离心机我已经调试好了。只要从这批鸵鸟蛋里提取出高纯度的神经生长因子，艾丽丝本体那些萎缩的神经元就有救了。”

　　沈乔尔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却无力回应。

　　*

　　深夜，窗外下着小雨。

　　屋内暖气很足，只留了一盏阅读灯。

　　沈乔尔肩披毛毯，手里翻动着刚送来的卷宗。

　　“也不怕看瞎眼。”博恩推门进来，把半小杯热牛奶塞进他手里，顺手抽走他的笔，“低烧也是烧。你是不是不长记性，还敢玩命？”

　　“就差一点，博恩。”沈乔尔捧着牛奶喝了一小口，却毫无退让之意，“嫌疑人的时间线有个漏洞，不找出来我睡不着。”

　　他说着，又伸手去拿那支笔。

　　博恩狠狠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拗过这头倔驴，帮他在背后又塞了个软枕：“半小时。查不出来我也关灯。”

　　『成交。帕克保姆。』沈乔尔嘴角微勾。

　　「乔尔…」

　　脑海里传来艾丝有些发闷的声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沈乔尔体内那种灼热的体温，还有大脑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运转而产生的刺痛和眩晕。

　　「头有点晕……」艾丝的声音小了下去，「还好烫……热死了。」

　　『嫌热，』沈乔尔一边在纸上画着时间轴，一边分神下令，『去冰柜里待着。』

　　「沈乔尔，你有没有良心啊？！」这回艾丝被他真正气到了，「我是在替你头晕！我在替你疼！你发着烧还在这里看卷宗，你还要不要命了？！我不管，反正你给我快点。」

　　嘴上虽然抱怨，但她还是化作一团微凉的意识流，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沈乔尔眼底的冷硬化开了一瞬。

　　『好。』他淡淡应道，『不会太久。』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就定格在了卷宗的某一页角落。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加油店小票复印件。时间是案发当晚的暴雨夜。

　　『抓到了。』

　　他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笔尖落下，重重圈起一个红圈。

　　“博恩。”沈乔尔扔下笔，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让丹尼去查那家加油站的地下洗车渠。嫌疑人当晚买了高辛烷值汽油和高浓漂白剂，就是为了在那洗掉车底盘上的血迹和鲁米诺反应。他的车，根本就没离开过金石镇。”

　　博恩愣了半晌，接过文件看了又看，无奈失笑：“你这脑子……发着烧都能转得这么快。行，我这就联系丹尼。”

　　沈乔尔将杯子递给博恩，顺势向后靠去。

　　“晚安，疯子。”博恩关掉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制氧机的轻响。

　　沈乔尔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有朋友守在门外，有爱人守在脑海。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值得一撑。

　　雨夜静谧。艾丝没有睡去。

　　她看着睡梦中依然微蹙着眉的男人。

　　「虽然很爱逞强……」她在心里轻声说，「但破案时的你，真的很帅。」

　　「晚安，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