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2、一块不合格的模板 她听到了。

　　雨后初晴。

　　沈乔尔仰着头靠在窗边的软椅里。刚结束的高强度复健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连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地抖着。

　　艾丝侧卧在床上，那袭虚幻的蓝色裙摆悬在半空。她闭着眼，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

　　『艾丝。』

　　他在脑海里试探着唤她，连呼吸都很轻：

　　『如果以后你想回……那个家看看，我可以让丹尼去查地址。』

　　床上的人没动，只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不去。」

　　她睁开眼，语气里带着股应激似的防备：「没人记得我了。乔尔，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茱莉亚那么幸运。那个破家，里面只有碎酒瓶……还有皮带抽下来的声音……我绝不回去。」

　　沈乔尔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半透明轮廓，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了些。

　　『好。』

　　他回应得很干脆，像往常一样利落地切断话题：

　　『没必要为了低概率的温情，去浪费精力。』

　　艾丝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她飘回床边，有些别扭地嘟囔：

　　「反正……待在这儿也挺好。有暖气，有饺子，又有舒服的大床……」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虽然房东的脾气又臭又硬，但也比那个酒鬼强多了。」

　　沈乔尔无奈地牵了牵唇角。刚想在脑海里回敬她一句，电脑的提示音打破了安静。

　　……

　　屏幕那头，奥森调出了沈乔尔的脑波实时监测图。

　　“沈先生。”奥森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语速极快，“你在抗拒她。”

　　沈乔尔眉头微蹙：“我没有。”

　　“数据不会骗人。”奥森指着屏幕上一条始终存在断层的红色波形，“你在潜意识里设置了神经防火墙。你把她当成借宿的客人，把她隔离在你那些受损的神经回路之外。”

　　女博士的目光透过屏幕，直白地剖开他的伪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那个区域太疼，你不想让她进来。”

　　起居室里安静极了。

　　沈乔尔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那只布满针孔和青紫的左臂上。

　　那些因为痛而引发的生理失控，被他锁进了大脑深处的一个隔离区里。他平生最恨失控，更不想让她看到一个支离破碎的废物。

　　“但你这种所谓的克制，现在是在害她。”奥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沉默，“为了将来的意识回填，你必须让她接管你全部的感官。如果你不让她适应这具躯壳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痛觉和窒息感……等她回到本体时，她根本无法处理正常人类该有的生理感知！”

　　“后果呢？”沈乔尔挑眉，声音发紧。

　　“感官错位。”奥森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她可能会在严重受伤时失去反应，错过治疗。不知道什么叫烫，不知道什么叫疼，直到把自己折腾死。所以，我命令你，立刻撤掉你的防御机制。”

　　沈乔尔抬眼。

　　艾丝正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水汽。

　　她听到了。那些他苦苦维持的骄傲和体面，被奥森博士撕了个粉碎。

　　沈乔尔的心脏传来一阵闷痛。他在心底迅速做出了判定：既然这是让她未来顺利苏醒的必然条件，那么这种自尊，就是低效的阻碍。

　　他对着那个半透明的女孩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如果你不怕，就进来。』

　　阳光顺着窗户爬进屋，沈乔尔的手指却没什么温度。

　　艾丝看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

　　那是踏入深渊的邀请，也是彻底交付的信任。

　　她想起曾经受过的无助和绝望。她本能地害怕疼痛……但眼前这个人，曾替她挡过枪，曾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甚至用这副残破的躯体给她筑了一道墙。现在，他把墙拆了，就在原地等她。

　　既然这是宿命，那就一起。

　　她咬紧牙，郑重地伸出手，覆在他冰冷的掌心。

　　嗡——

　　在神经连接彻底敞开的一瞬间，艾丝发出一声低吟。

　　铺天盖地的疼。

　　不仅仅是表面。左手的麻木带着神经性的刺痛，肺部像灌了水泥，一呼一吸都扯着痛。更要命的，是那种足以将人溺毙的窒息和疲惫感。

　　原来，这才是隔离区里真正锁着的东西。

　　沈乔尔，独自一人吞下了所有生理和心理的重压，只给了她过滤后的平静。

　　『出去。』

　　沈乔尔察觉到她的异常，立刻想切断连接。

　　「不行！」

　　艾丝在脑海里喊出声，固执地抓住了那缕感知线：

　　「沈乔尔……你是个大骗子。你竟然一直扛着这些东西，装作没事一样？」

　　『这是生理垃圾，对你没有好处。』沈乔尔咬紧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撤出去！立刻！』

　　「不行！」

　　艾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十足的强硬：

　　「这具身体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就算是垃圾……我也得占一半。」

　　她不再抗拒，反而彻底放开意识，主动去承接那些叫嚣着的痛楚。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平衡。

　　那种长期独自对抗剧痛所产生的精神枯竭感，在两个意识的共同分担下，竟然慢慢平稳了下来。痛觉依然在，但不再锋利得让人想放弃思考。

　　沈乔尔仰起头，靠回软椅。等待窒息感渐渐散去……

　　『傻瓜。』

　　他轻声叹息，在心底传递过去一阵平缓的波段。在这种痛楚的交融中，他仿佛找到了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默契。

　　『这笔交易很不划算，你会跟着我一起疼很久。』

　　「没关系。反正现在的我……也没地方可去。疼就疼，反正我只是个影子，没什么实际的影响……」

　　艾丝吸了吸鼻子，有些小得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比起那个死气沉沉的研究所，我更喜欢待在你这里。虽然你脾气还是差了点，但偶尔还有零食给我吃。」

　　『……不准吃零食。』

　　沈乔尔严厉地回绝，嘴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其实，他是在心里精算着下一步的康复数值，眼神愈发清冷。

　　『艾丝，离春天彻底到来还有二十天。再熬一段。』

　　「好。房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