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3、想送你一片春天 让人贪恋的

　　农场主屋的石阶上还残存着雨水的潮气。凯文探长拎着一个系有深蓝色丝带的纸筒，站在阶前，眯眼打量着这个正在重建的农场。

　　“探长。”

　　沈乔尔披着厚厚的一件外套，推开门。黑发半遮住眼，气色略有回升，但清俊眉宇间那抹由于长期透支带来的倦意挥之不去。

　　“小子，可以啊。活过来了就好。”像是怕自己身上的烟味熏到他，凯文退后了好几米，隔着空气晃了晃纸筒，“我这边刚处理完个现场，满身都是灰，就不进屋了。丹尼，这东西你拿好了，用酒精擦一遍再给他。”

　　随后，凯文脸色凝重起来：

　　“乔尔，化工厂的案子，老巴尼托我转达谢意。另外，皇家骑警决定在金石镇建立个冷案小组。乔尔，我决定由你来带队。你不需要出面，但那些被搁置的悬案，可得请你指点一二。”

　　沈乔尔正要拒绝，凯文却摆摆手：“放心，没压力，我给你撑腰。做你想做的，尽力而为。别让这脑子生锈。”

　　凯文看了一眼农场门口那块痞气十足的告示牌，露出一丝激赏的笑，转身上了警车。

　　丹尼仔仔细细地用酒精棉球擦拭着纸筒，谨慎得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证物。

　　“哥，凯文探长居然还给你搞这种仪式感。”丹尼笑着拆开丝带，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是一张手工制作的硬卡纸卷，深蓝底色，上面用金笔写着【真相之光】。

　　卡纸的背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最显眼的位置，是玛莎和巴尼两位老人的手迹。纸筒底部，还塞着一袋沉甸甸的牛皮纸包。

　　沈乔尔指尖触碰着那微凉的纸张。由于此刻与艾丝的意识通道完全敞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薄薄纸片背后，那几十个家庭劫后余生的温度。

　　「乔尔，你看。」艾丝飘在他身侧，指尖虚抚过牛皮纸里的饱满颗粒，眼神亮得惊人，「这些老人是想把整个春天都送给你。」

　　那是一整袋花种。

　　杰米娅从厨房探出头，笑容像暖阳：“乔尔，等天再暖和点儿，我们在长廊两边开出花田吧。这样你只要拉开窗帘，就能看到。”

　　沈乔尔望向远处那道玻璃长廊。阳光穿透云层，将它镀上了一层金边。

　　『好。』他在心底对艾丝说，嘴角微微勾起，『听姑母的。』

　　肉桂与焦糖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妈咪，是苹果派！”小朵拉扎着羊角辫，兴奋地拍着手。

　　沈乔尔看着托盘里那一小块切得工整的派，眼神出现了一瞬的失焦。那种甜腻的味道，曾是他最想逃避的，也是对那段时光他仅存的、带着温度的记忆……

　　那曾是他母亲最拿手的。

　　他太久没碰过甜食了。自出了变故，他胃里装得最多的东西就是营养液和药剂。

　　“尝一尝吧，乔尔。”杰米娅慈爱地把叉子递到他手里，“这里面没加多少糖，放心。”

　　沈乔尔接过叉子。他叉起一小块送入嘴里，温热的果泥在舌尖化开。

　　那一瞬间，酸甜的汁液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扭开了被深埋在废墟里的锁。

　　他想起了那个充满阳光的厨房，想起母亲曾笑着揩掉他鼻尖上的面粉，想起年幼的自己曾抓着她的衣角，许下那个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沈乔尔维持着挺拔的坐姿，只是握着银叉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紧。他低下头，任由头发遮住眼眸。

　　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像是在平复某种战栗。虽然没出声，但那意识深处涌来的酸楚，却让艾丝感同身受。

　　她也没出声。只是像一团冷空气一样绕着他，虚幻的双手轻轻环住他肩膀。

　　沈乔尔闭上眼，将情绪彻底压回心底。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却透着罕见的温润：

　　“谢谢。”

　　杰米娅红着眼眶，并没有去拆穿他那个低头的动作，只是冲他笑笑：“一家人，谢什么。”

　　这一天，阳光穿透了厚厚的阴云。

　　在沈乔尔胸口那颗尘封已久的容器里，似乎真的被种下了一片花田。

　　农场的清晨，是被一阵带着节奏感的奔跑声唤醒的。

　　那是从南非跨洋而来的第一批种鸟。它们有着强健的长腿，光润的羽翼。此时，那些鸟正带着原始的生命力，好奇地试探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罗曼博士最近忙得几乎不见人影，靴子边缘永远沾着新鲜的草屑和泥土。为了尽快研制出能修复艾丽丝神经元的升级版抗体，他几乎把实验室都搬进了崭新的鸵鸟棚，甚至还在鸟棚的一侧搭建了办公室。用他本人的话说，那里是他重塑这个家庭的全部指望。

　　丹尼此刻也不在。一早帮着安置完种鸟，他饭都没吃，就赶去翻阅新领的一批卷宗。

　　康复屋的起居室里，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

　　按惯例，沈乔尔晚上必须吸氧，以来缓解心脏在深睡眠时的超负荷。但他昨晚违规了。所以，当他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时，他眼前还蒙着一团黑雾，整个人像是溺在一片失重的深海里。

　　「乔尔，你醒了？」

　　艾丝穿墙而入，裙摆在半空轻掠。由于感官完全敞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脆弱的体征。但她刻意维持着语气的轻快。

　　沈乔尔轻轻“嗯”了一声。略长的黑发散落在额前，衬得他皮肤有种冷玉般的质感。

　　门被敲了几声后推开，杰米娅端着热气腾腾的燕麦粥走了进来。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监护仪，眉心一拧，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粥碗放下。

　　“乔尔，醒了就多躺一会儿，别急着起。”

　　杰米娅熟练地开启了声波仪，对着空气笑笑，“艾丝？到姑母这儿来。今天那些大家伙没吵着你们吧？我看罗曼在那边高兴得像个疯子，就没拦他。”

　　声波仪里传出艾丝夹着电流的女声：

　　『吵倒是不怕……姑母，今天的粥里放蓝莓了吗？』

　　“加了双倍。”杰米娅被逗笑了，“乔尔不爱吃甜的，我就放了一点点蜂蜜。艾丝，你可要多盯着他吃几口，他今天这气色实在太差。”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听两个女人跨越维度聊着日常。明明虚弱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可听着闲谈，听着鸵鸟的奔跑声，他竟觉得这种日子透着一种真实感。

　　让人贪恋的踏实。

　　这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感觉。

　　然而，晨曦中的安宁并未维持太久。

　　丹尼推门而入，皮夹克上还挂着露水。

　　他脸上的神色在复杂与凝重间交替。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身份简报递到床头，声音压得很低：

　　“哥，有个大客户找上门了……五万美金，换你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