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再也回不去的家 沈乔尔看了 ...
-
视频另一端的老巴尼显得局促不安。
他抬手抹了抹银色胡须上沾着的面包渣,那双灰蓝色的眼底积淀着跨越半辈子的疲惫。
他颤巍巍地把一张旧照片举到摄像头前。那是多年前巴尼夫妇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的合影。女孩穿着碎花长裙,烫着浅棕色的大波浪卷发,笑容明媚自信。
“沈先生……镇上的人都觉得我老糊涂了,说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白眼狼。”
巴尼的手指微微发颤,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庞:
“这是我女儿,茱莉亚。二十三年前失踪时,她刚满二十五岁。”
沈乔尔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温热的水杯,眼神平静。
“那个时候,她有交往的对象?”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巴尼继续。
“对。”巴尼眼中闪过一丝悔恨,“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我和夫人当时坚决反对。她生日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她哭着跑出去了,说再也不回这个家。”
巴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哽咽:
“第二天,她就不见了。那个男的说她当晚确实去找过他,但后来又走了。警察查过,那男的有不在场证明,后来也搬走了。所有人都说……说茱莉亚是恨我们,跟那个男的私奔了,或者自己躲起来了。”
“但你不信。”沈乔尔轻声说道。
“我不信她心那么狠!”巴尼抹了把眼泪,继续说,“我在城东化工厂边上开了个修车铺,守了这么多年……我夫人也生了重病,最后的念想就是找回女儿……大家都劝我离开这镇子,但我想如果我不搬家……一直住在这,万一哪天她气消了,回来还能找着门。”
书房里很安静。
原本飘在书架顶端的艾丝,慢慢滑落到地毯上。她抱着膝盖,单薄的身影仿佛要融入空气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吐槽,而是静静盯着屏幕里那个痛哭流涕的老父亲。
这时,沈乔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记得。当年正值花季的艾丝,也是在一个绝望的深夜,带着一身伤痕逃离了那个充斥着酒精和暴力的家。
有没有人也像巴尼这样,守在原地等过她?
艾丝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水汽。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沈乔尔能听见:
「……真好啊。」
沈乔尔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案子上。
“沈先生……”屏幕那头的巴尼并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样,他颤抖着继续说,“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自打雨季开始后,厂房旁边的那口枯井里,我听见了声音……后来我做了梦,梦到我女儿在那口井里哭……她说……她回不来了……”巴尼失声痛哭。
片刻后,沈乔尔接着问:
“井里传来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是那种……很规律的撞击声。”巴尼眼神惊恐,“是‘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铛’的一声脆响。就像是……就像是家里老钟报时的声音。”
沈乔尔目光一凝:“家里有钟吗?”
“没有了,我怕那个声音……我把家里的钟全扔了。”巴尼抹了把脸,“最后那次吵架后……其实过了两天,茱莉亚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哭着说,她用打工攒的钱给我买了礼物,她想和解……”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满是悔恨:
“她知道我喜欢摆弄机械,特意托人买了一座德国产的纯铜机械座钟。她说那钟的齿轮声特别好听,在电话里拨弄了几下让我听……但我当时在气头上,骂了她两句就挂了!后来她就彻底失联了……沈先生,我了解那种金属回响……我绝不会听错,就是那口井里传来的声音!你要相信我……”
沈乔尔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过头,抬起有些苍白的手,指了指角落里朵拉的粉色电子琴。
丹尼立刻会意,把琴递了过来。
沈乔尔把琴竖起,用指骨叩击了一下塑料琴底。
咚。
随即,他又拿起保温杯的金属盖,在琴键边缘磕了一下。
铛。
“是这个节奏?”他看着屏幕,语速极慢,气息有些微弱。
“对!对!!”巴尼激动得几乎贴到镜头上,“就是这个声音!”
一切都对上了。
“丹尼。”沈乔尔放下琴,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力气去亲自调图纸,“化工厂的图。”
几分钟后。沈乔尔的手指点在地下管网图的一个坐标上。
“巴尼先生,我非常抱歉。”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字句简短却笃定:
“茱莉亚没有私奔……也不是故意失联。”
“那晚……她带着座钟回来找您和解。但路过化工厂时,遭遇不测。”
沈乔尔闭了闭眼。虽然残忍,但他必须把真相剖开:
“密封桶……灌了水泥。”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图纸上的水位线,声音沙哑:
“二十三年……固定物腐蚀……水涨了。”他做了一个手势,那只手微微发抖,“桶浮起来了。但座钟还在里面。撞击……发声。”
艾丝依然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单薄的双肩不住抖动。沈乔尔看着屏幕,声音放得很轻:
“她在敲门。那是迟到的礼物,巴尼先生。”
说完,他转头看向丹尼,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丹尼。带人,打捞,通知警署支援。”
“是!”丹尼红着眼眶吼了一声,快步冲进雨夜。
“视频……别挂。”沈乔尔补了一句,随后偏过头,低低地咳了起来。
视频另一头,巴尼哭得已经无法自控。
“乔尔,你怎么样?”卢卡担忧地问,“要不要联系护士过来?”
沈乔尔平复了片刻,摇头低声道:“没事……能不能帮我送巴尼先生去警署?”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雨点疯狂敲打窗棂的脆响。
*
二十分钟后。
视频画面剧烈晃动。镜头里,两辆巨大的水泥罐车正轰鸣着,几个黑衣安保牵着狼狗在雨中巡视。
“哥!来晚了!”丹尼压低声音焦急道,“他们在灌水泥封井!想把证据埋回去!”
“别急。”
沈乔尔的声音很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麦克风……对准泵机。”
丹尼照做。
片刻后,沈乔尔做出判断:
“过载了。桶堵住了管口……灌不下去。”他抿了抿干涩起皮的嘴唇,积攒了一点力气,“别硬拼……看到那辆红车的回流阀了吗?敲断它。”
哐!阀门断裂。
被高压憋在管子里的水泥浆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直喷出数米高。现场一片混乱。
丹尼趁乱一刀割断了插入井口的软管。
没有了水泥的压制,井口喷出一股黑水。紧接着,一个缠着半凝固水泥的蓝色铁桶破水而出。
它重重撞在井沿上。
雨突然停了。
铁桶被切开。
在一层层防震泡沫中,那副森森白骨怀里,抱着一座精致的机械座钟。
而在骨骸的一侧,静静躺着一张工牌。
*
“茱莉亚……”
巴尼坐在警署,颤抖的手指不断抚过那冰冷的金属轮廓。座钟背面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您的时间,以后由我来守护。对不起,爸爸——茱莉亚】
她没有私奔。她也没有恨。她是带着对父亲最深的爱和歉意,在那个雨夜里死去的。
屏幕黑了下去。
沈乔尔闭眼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压着眉心,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支撑他的那股高度集中的精神力撤去后,一股浓烈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那不是他的情绪。
沈乔尔靠在椅背上,呼吸突然变得十分费力。
艾丝早已滑到了地毯上。她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臂弯里。那种属于少女的委屈,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反噬到了沈乔尔的生理系统上。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找过我……巴尼先生真好……他等了女儿这么多年……他是个好父亲!”
脑海里全是艾丝压抑了一辈子的哭声。
沈乔尔奋力平稳着呼吸。
一滴温热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滴在手背上。他冷静地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水渍。
大脑无比清醒,生理上却在替另一个人流泪。这时什么逻辑?
左胸传来一阵翻滚的绞痛。沈乔尔明白,这是心肌缺血的预兆。他得马上服药,否则——
杰米娅推门而入,手里的药盒掉在地毯上:“乔尔?怎么了……”
沈乔尔眉头紧锁,伸手抽出一张纸巾,擦掉了脸上的泪迹。
“不是我。”他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地板,“是她。神经链接有些过载。”
左臂开始发麻。沈乔尔很清楚,再任由这种情绪共振宣泄下去,他这具硬件会先一步停机。
他在脑海里严肃地下达了一道指令:
『艾丝,强制静音。我的心率已经过了安全线,难不成你想毁掉我?』
哭声戛然而止。
艾丝吓得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哽咽着收回了所有外放的情绪:「乔尔,对不起,我忘了……我这就……不哭了,马上不哭了……」
压在胸口的窒息感渐渐退去。沈乔尔靠回椅背,微喘着待那阵心悸慢慢平复。
“乔尔,怎么样了?”杰米娅心疼得声音打颤。
“没事。”沈乔尔将纸巾扔进废纸篓,声音恢复了冷清,“刚刚,我是吓唬她的。”
杰米娅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刚才无意识抓皱的毛衣领口。
那可不是单纯的吓唬。
杰米娅红着眼眶,最终没有拆穿他那点要命的自尊,只是默默把药瓶推到他面前。
沈乔尔看了一眼那个惊魂未定的半透明女孩。她不安地飘在半空,连碰都不敢碰他。
『骗你的。』
他看着黑下去的电脑屏幕,在心里淡淡地说了一句。
艾丝愣了一下,随即气鼓鼓地瘪起嘴。她其实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虽然能感觉到他刚才近乎狂乱的心跳……但她也,确实没感到什么痛觉。既然他不想让她内疚,那她就装作信了。
丹尼刚回来,在楼下大喊着要吃饺子。
沈乔尔撑着椅背,稳当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颗依然贴得紧实的小星星。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碎发,盖住额角的虚汗。
“艾丝说,她想吃饺子。”
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定力:“补充能量。明天还有工作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