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7、六十分钟的自由 沈乔尔那两

　　午后，阳光和煦。

　　博恩将商务车停在侦探社门口。

　　沈乔尔戴着黑口罩，换了一件质地硬挺的深蓝色西装。那是他专门挑的款式，用来勉强撑起他消瘦的骨架。他手里紧握一柄黑木手杖，看上去竟有些贵气。

　　看到门前那几层台阶，博恩想伸手去扶他，还没碰到衣料就被手杖横向挡住了。

　　『帕克律师。』沈乔尔没有回头，电子音带着冷冽的质感，『你的保护欲超出了我的三米社交距离。我不是高位截瘫，自己能走路。』

　　他没留给博恩反驳的机会，手杖叩击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

　　『如果实在无事可做，你可以去帮我擦桌子。上面一定铺满了灰尘和细菌。』

　　博恩气极反笑，但看着他挺拔到近乎僵硬的背影，眼底闪过无奈。

　　艾丝笑得有些狡黠：

　　「三米距离，听起来很耳熟哦……乔尔。你以前不是也这么管过我？」

　　丹尼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乔尔，我就不进去了。你只有一小时，不许勉强自己。”博恩弯了弯嘴角，转身返回车上。

　　推开侦探社大门，一股熟悉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对沈乔尔而言，这种属于案卷的特殊味道，比任何药剂都管用。

　　奥森的医嘱很明确：肌肉训练可以修复躯壳，但精密的思考可以激活神经。在沈乔尔听来，这代表他可以拿回部分对自己身体的操控权。

　　他在办公桌后缓缓坐下，视线扫过丹尼提前筛选好的三封委派函。

　　「乔尔，你的好弟弟把有风险的案子全塞进碎纸机了。」艾丝在意识里轻声说，「要我读给你听吗？」

　　『不用。』沈乔尔目光冷淡，『什么案子都一样。』

　　「第一位客人在楼下了，准备好了吗，沈大侦探？」

　　他轻哼了一声，抬手拨了一下声波仪上的旋钮，切断了艾丝对外输出的频率。

　　门被推开。年近七旬的欧康纳夫人蹒跚地走了进来。

　　『请坐。』电子音平稳响起。

　　“这……是沈侦探吗？”老人抓紧拐杖，声音发抖。

　　『是，我的嗓子有些受损。请您忽略这台发声器。』沈乔尔语调礼貌却疏离，『我更关心您弄丢的那枚戒指。』

　　欧康纳夫人低声诉说。沈乔尔靠在皮椅里，视线敏锐地掠过她昂贵的首饰，停在她肿胀变形的手指上。

　　「乔尔，她在害怕。」艾丝在脑海中与他共享着感知，「她心率很快……」

　　沈乔尔的目光落在那根拐杖的侧面。那里粘着一点幽蓝色的封蜡碎屑。那是“圣约中心”的标志，一个专门收割丧偶老人的诈骗组织。丹尼为了让他静心，刚把涉及这个组织的卷宗全销毁了。

　　『欧康纳夫人。』电子音变得肃穆，『如果戒指无法轻易摘下，除非有人切断您的手指，否则它不会凭空消失。』

　　老人浑身一震。

　　『相比戒指，您更怕那个拿走它的人，对么。』

　　「乔尔！她包里有高频发射器！」艾丝立刻察觉。

　　沈乔尔胸腔里那颗残破的脏器出现了一瞬的供血停滞。左腕的监测表数值直接跳到了85。他目光彻底冷了下来。这老人来此不是求助的，而是试探。

　　『夫人，』机械声音很淡，『是不是那个组织告诉您，只要从我这里套到话，就还您戒指。』

　　老人瘫软在沙发上，拐杖倒地。沈乔尔被这阵脆响震得视线发暗。监测表泛起危险的紫光。

　　“他们说如果不照做，就会让我在天堂的丈夫蒙羞……还拿走了我那些珍贵的东西……”

　　『艾丝，追踪接收源。既然他们想听，我就给他们讲一个破产的故事。』

　　片刻后，艾丝的声音带了些透支的疲惫：「锁定了。两百米外，黑色面包车。」

　　沈乔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强撑着坐直了一些，声波仪的语调像淬了冰：

　　『听好。你们不仅在监听我的委托人，还在越界试探我的规则。』

　　信号那头传来刺耳的杂音。

　　『我已经将你们的IP地址和音频特征打包发给了调查科。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前，圣约中心名下所有的账户都会被冻结。』

　　他盯着腕表表盘上逼近红线的数据，语气没起伏，却透着绝对的压迫感：

　　『记住。只要我还坐在这家侦探社里，金石镇就轮不到你们来做局。』

　　录音机里的杂音彻底消失。

　　侦探社的门被大力推开。博恩手里攥着一个狂震的警报器冲了进来，丹尼紧随其后。

　　“沈乔尔，你又开始玩命了，是不是？”博恩的声音里压着后怕的怒火。

　　沈乔尔平静地扫了一眼腕表，拨动了声波仪。

　　『我有分寸。』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丹尼，送欧康纳夫人回去。在两百米开外，那辆面包车溜走前，我需要你把戒指取回来。』

　　室内鸦雀无声。

　　“时间到了。”博恩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目光紧紧锁着他，“走。”

　　沈乔尔极缓慢地抬手，挡开了博恩伸过来的手臂。他摸索到黑木手杖，借着那股支撑力，一寸寸将身体立起。稳定身形后，左手极其自然地插进了西装口袋。

　　他就这样挺直脊梁，走出了大门。

　　但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秒，所有强撑出来的体面瞬间坍塌。

　　他脱力地跌进后座，手杖从指间滑落。右手下意识地压住胸口，呼吸变得极度短促，原本苍白的嘴唇憋得发青。博恩见状，迅速帮他扣上氧气面罩，将流量调高。

　　『切断连接，艾丝……』

　　他知道她也跟着难受，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后视镜里，博恩看着那个已经失去知觉的男人，叹了口气，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两度。

　　他知道沈乔尔刚才在硬撑。但他也清楚，那个不可一世的沈侦探，真的回来了。

　　车子在农场主屋门外停稳，车厢内只剩氧气导管微弱的嘶嘶声。

　　沈乔尔半陷在后座的阴影里，汗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半睁的眼睛有些失焦。

　　博恩没立刻下车。他的视线落在沈乔尔微微发颤的左手上，心底一惊。他的指甲片都有些发紫。这到底是怎么了？

　　“乔尔，”博恩尽量没表现出慌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艾丽丝的连接断了。你设定的那些感官屏蔽也失效了，对吧。”

　　沈乔尔无力反驳。冷汗顺着鼻梁滑进氧气面罩，那种闷热的黏腻感让他十分不适，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我知道你刚才演给谁看。”博恩拉开车后门，语气沉了下来，“但你身上的警报已经响了三分钟。沈乔尔，我的耐心到此为止。”

　　博恩俯下身，没给他留一点拒绝的余地。

　　“……博……”他隔着面罩漏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透着不悦，他恨死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

　　“省点劲儿吧。”

　　博恩倾下身，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扣住后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人半抱半架地提了起来。像沈乔尔这样的大骨架，即便瘦得只剩一层皮，四肢也长得碍事。沈乔尔那两条长腿只能狼狈地垂荡着，鞋尖几乎拖过地面。

　　博恩顺手拎起那只便携氧气罐，步子迈得很稳：“你的三米社交距离，只限于工作的那六十分钟。现在，作废。”

　　只是，那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博恩的手臂上，竟然很轻。轻得让他心口发堵。

　　“不过这局还是你赢了。圣约中心那帮人被你吓破了胆。”察觉到那面罩里的呼吸越来越浅，博恩故意拔高了音量，想强拽住他往下掉的意识，“乔尔，丹尼刚发了消息，说录音机里找到了关键线索。你要是现在睡过去，我保证你醒来时，案子已经被凯文接手了。”

　　实在撑不住了。

　　沈乔尔沉重地合上眼皮，嘴角扯出淡淡的嘲弄。

　　他当然知道博恩在撒谎。这种错漏百出的激将法，简直是对他大脑的侮辱。但在这种被挚友看穿的狼狈里，他那根绷紧的神经，反而卸了劲儿。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在心底，对那个早就陷入休眠的意识体丢下一句低喃：

　　『事实证明……博恩，就是个爱管闲事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