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6、一份独特的认可 他看着被面

　　初春的晨光照进康复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粥香。

　　沈乔尔半靠在床头，不动神色地压着右手那点微颤，把粥一勺勺送进嘴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杰米娅坐在床边，轻轻按揉着他的小腿肌肉。

　　『姑母。』

　　声波仪里终于传出了那没有一丝温度的机械音。

　　『疏通肌肉，理疗师会做。您的效率不高，且让我，难以接受。』

　　“瞧你这孩子说话别别扭扭的，整天心思怎么这么重？”杰米娅连头都没抬，嘴里抱怨着，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我现在就是按理疗师交代的在做，这是我的任务。现在我不帮你按开，下午做体能的时候腿抽筋，受罪的还是你自己。你乖乖吃饭，不管别的，就是帮我的大忙了。”

　　沈乔尔沉默了两秒，妥协般地垂下眼。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瓷碗。

　　『姑母。』机械音再次响起，『这个谷仓的改建，加上整间屋的器械……是一笔不合理的开销。按理说，我不能让博恩这么破费。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乔尔，这两天见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还当你在愁什么天大的事。”杰米娅被气笑了。她捋了捋鬓角有些灰白的发丝，笑着回应道：

　　“你就放宽心吧。奥森博士那边为了拿到你这项独一无二的科研数据，扛了大头。剩下的，由博恩和你姑父俩平摊了，也没多少。博恩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说这是送给你的生日大礼。还跟我长篇大论你们俩过命的交情，说这件事他必须做。”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别有负担，乔尔。今天要是换作他躺在这儿，你砸锅卖铁也会干同样的事，是不是？”

　　沈乔尔视线偏向窗外那片果林交错的秃枝，没再出声。

　　*

　　撤了餐盘，杰米娅拿来那本印着卡通画的儿童拼音读物。

　　沈乔尔叹了一声，关了声波仪，顺便屏蔽了脑子里艾丝那阵吵闹的兴奋劲儿。

　　他中文识字量有限，书页上的汉字顶端都标着英文拟音。他微微皱眉，视线像盯着什么复杂的案发现场一样专注。为了精确调动刚刚苏醒的呼吸肌，他额角很快就渗出了汗。

　　“鹅………鹅……”

　　他念得很慢。干涩的音节带着发力过度产生的沙哑。

　　“曲……项……向……天歌。”

　　艰难地读完这一句，他捂着胸口喘了一阵子。杰米娅拿毛巾替他擦掉冷汗，笑得眉眼弯弯：“乔尔，以前你说话太快，我总跟不上，有时候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像现在这样慢慢说话，倒有点文质彬彬的样子了。”

　　沈乔尔没力气接话。他更不想承认，这副破躯壳竟真因此感到了一丝平静。

　　*

　　“哟，上早自习呢？”

　　房门被推开，丹尼夹着两瓶苏打水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沈乔尔的背脊一僵。随后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扯过毛毯，把那本印着大白鹅的画册严严实实地盖住。

　　“丹尼，你啊，来得正好。”杰米娅笑着站起身，“乔尔刚练完发声。你们聊吧，我去厨房忙了。”

　　屋里安静下来。

　　丹尼眼神止不住地往那块鼓鼓囊囊的毯子上瞟。沈乔尔原本想用真声开口，但刚才的练习已经透支了声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拨开了声波仪的开关。

　　冰冷的电子音瞬间切断了丹尼乱飘的视线：

　　『丹尼。有关连理枝一案，为什么从没跟我提过进展？』

　　拿水的动作顿住了，丹尼的手僵在瓶盖上。

　　『这几天，我重新复盘了我昏迷前看过的尸检报告。』沈乔尔半阖着眼，像是一台进入了高速运算模式的机器，『第一对，十二年前。舌尖切口0.5毫米，手法生硬。』

　　『第六对，走针精度下降，发力轨迹改变。这说明他出现了变故，极有可能是被迫更换了惯用手。』

　　『直到第十六对，精度达到0.1毫米。而且伤口伴有微电击痕。』沈乔尔睁开眼，目光定在丹尼脸上：『他在找一个特殊的链接方式。』

　　『神经链接。』

　　他半靠在床头，电子音冷硬且笃定：

　　『奥森的报告已公开，农场的动静也瞒不住。等我的神经修复达到峰值，就会是他下一个作品。丹尼，我需要你去查骆城十年前手部受过重创的微雕匠人，或者从事类似精密操作的匠人，查他们名下——』

　　话音顿住。

　　屋里极其安静。沈乔尔察觉到了丹尼异样的眼神，没有继续往下说。

　　丹尼定定地看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却仅凭几份旧报告就能将凶手彻底剥开的男人，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从内兜摸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沈乔尔的被面上。

　　“哥。你的侧写一字不差。连他想干什么，你都算到了。”丹尼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得极其灿烂，“但他没机会了。十天前，我和探长亲手把那个修手表的变态给送进去了。”

　　沈乔尔放在毯子边缘的手指，极轻微地停滞了一下。

　　他看着被面上那份结案报告。黑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随后，那种永远紧绷的防备感，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这次，没用声波仪。

　　他抬起沉重的右手，抬起那份卷宗，慢慢吐出了两个中文字：

　　“稳……重。”

　　咚。

　　卷宗的边角，不轻不重地敲在丹尼那头乱糟糟的黑发上。

　　但凡在骆城重案组待过的人都知道，这是沈组长特有的认可。

　　丹尼摸了摸被敲过的脑袋，读懂了沈乔尔眼里那种将他视为战友的平视。他突然胸口一暖，嘿嘿傻笑起来：“我回去查查……查中文字典，看看这俩字到底有多夸我……”

　　幼稚。

　　沈乔尔勾了一下唇角。

　　『艾丝。』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在脑海里冷冷地警告，『立刻收起你的感官延展。不准去探测他现在的多巴胺分泌水平。我不想听。』

　　「乔尔你真是的……明明你自己现在的心跳也快得不正常……」艾丝小声抗议。

　　『吵。』

　　他重新闭上眼。那份结案报告沉甸甸地压在腿上。

　　听着丹尼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沈乔尔摩挲着文件上的公章纹路。这不仅代表着一个魔鬼的落网。更是丹尼，替他守住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