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充满木香和阳光的家 博恩站在 ...

  •   沈乔尔出院那天,骆城下了一场缠绵的冷雨。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水打在防雨棚上的声音显得十分杂乱。初春的风夹着凉意,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和水洼里的泥沙。

      博恩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轮椅上方。他走得很稳,留意着脚下每一处可能颠簸的坑洼。丹尼跟在另一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椅背监控仪上面的数字。

      沈乔尔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毛毯。他那张清峻的脸有些发青,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从病房到医院大门的这几百米,对他而言格外漫长。被放大的敏锐感官不仅接收着冷雨的湿气,还裹挟着周围令人反胃的泥腥气。他极度洁癖的神经在此刻被反复挑拨,同时还要时刻忍受三双眼睛排查他脸上的微表情。

      “老大,前面有个水坑,稍微抬一下脚。”丹尼的声音压低到了极致。

      沈乔尔没理他。他只是闭上眼,将双手收回毯子深处,一声不吭。

      商务车的侧门已经提前打开,车厢里开足了暖风。

      博恩收了伞,将他仔细扶进后座。沈乔尔顺着力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呼吸乱了几分。

      「乔尔,放轻松些。你看,车里多暖和啊……」艾丝的声音从靠枕边那个小巧的声波仪里传出,带着一丝隐晦的安抚。

      『安静。』

      沈乔尔在意识里丢下冷冰冰的两个字,直接掐断了交流。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这副破躯壳如今连坐稳都十分困难。底盘传来的微小震动,顺着他受损的神经末梢一路传导,带来一阵阵麻木的眩晕。他只是靠在那里,凭借着极端的自制力,硬将破碎的呼吸压进一个平缓的节拍里。

      还好,控制住了。

      博恩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那人闭着眼,安静得像尊石膏像,只有氧气管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博恩无声地叹了口气。沈乔尔一路没说话,但博恩心里清楚这小子真正在纠结什么。

      回到农场的第一周,日子安静得发闷。

      神经修复药物的副作用极强。沈乔尔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每次醒来,伴随的都是严重的缺氧。这具残破的身体正不受控地进行强制休眠。

      某天深夜,窗外冷雨未歇。沈乔尔在一片难忍的窒息中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他敏锐地察觉到,依附于他的艾丝此时微弱到了极点。那团平日里活跃的蓝光,只剩下一个随时会散掉的黯淡虚影。

      他记性很好。奥森的警告他听得很清楚:只要他这具载体还在运转,艾丝就不会消失。只要意识的形态得以维持,她就还有醒来的可能。

      活下去。成了他眼下必须攻破的新案子。虽然从当下的生理数据来看,这几乎是个无解的死局。

      沈乔尔盯着天花板。他花了二十秒,在脑子里冷漠地过了一遍自己各项濒危的指标,随后得出了结论:

      为了保住艾丝的意识,他这具硬件暂时还不能报废。

      于是,从第二天起,他开始理智地配合那些折磨人的康复训练。

      “老大,今天咱们就玩点简单的。”

      晨光照进卧室。丹尼大喇喇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晃了晃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臂。石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羊。沈乔尔的目光在那只丑陋的羊上停顿了一秒,眼底瞬间划过明显的嫌弃。

      丹尼把一个带导管的塑料仪器放在小桌板上:“把这三个小球吹起来,保持两秒。你要是做到了,我今天就不在屋里放那些吵死人的电子音。”

      沈乔尔没有理会丹尼的聒噪。他伸出苍白的手拿过导管,含入唇间。

      呼气。

      第一个红色的塑料球在管子里颤巍巍地升起,刚碰到顶端,便颓然落下。胸腔内部传来一阵闷痛,他偏过头,压抑地咳了起来。

      丹尼赶紧伸手去顺他的后背,却被沈乔尔抬手挡开。他眼角泛红,冷冷地扫了丹尼一眼。

      等呼吸稍微平复,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再次拿起了导管。

      一次,两次,三次。

      红球升起,落下。黄球微微晃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也很平静。达不到标准,那就继续执行,直到达标为止。

      接下来的挑战是站立。

      康复架摆在床边。沈乔尔推开丹尼的搀扶,双手握住金属扶手,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将身体撑了起来。

      受末梢神经损伤的影响,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脚底和地毯接触的实感。他只能低下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以此来向大脑发送一个稳妥的视觉信号。

      他站直了。

      腿部的肌肉不受控地发颤。他松开一只手,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再一小步。

      二十步。

      当走到第二十一步时,膝盖的支撑力突然消失。他跌回身后的轮椅里,指尖连着手腕都在克制不住地轻颤。

      「乔尔,你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三步。」艾丝在意识里轻轻说。她虽然还拢不住原先的轮廓,但声音里透着笑意。

      沈乔尔垂下眼,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半晌,在脑海里回了一句:

      『效率太低。』

      二月的金石镇,气温依然很低。这天是博恩的生日。

      餐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杰米娅做了一大桌子菜,罗宋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沈乔尔坐在长桌的一侧。他拒绝了杰米娅想要帮他盛汤的举动,用右手稳稳握住那柄银勺,慢慢伸向汤碗。

      他能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手腕,但他装作没注意到。

      手腕在半空中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锵”。

      几滴汤汁飞溅出来,落在洁白的桌布上,也溅在了他灰色的袖口。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乔尔盯着桌布上的那块红斑,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他放下勺子,扯过一旁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一丝不苟的动作里,透着对自己这具躯壳无能的厌恶与疏离。

      “没事,乔尔。我来擦,这个很容易就洗掉的……”杰米娅赶紧拿过一块湿毛巾。

      博恩坐在主位上。他看了沈乔尔一眼,没有出声安慰。这个一向刻板理性的律师,此刻眉宇间却添了一分柔和。他将一个插着蜡烛的慕斯蛋糕推到沈乔尔面前。

      “帮个忙。”博恩靠在椅背上,“把蜡烛吹了。这一年打官司太累,我连许愿的力气都没了。”

      沈乔尔看着面前跳动的烛火。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以他目前的肺活量,吹灭一根蜡烛刚好在极限范围内。这是博恩给他的台阶,也是一种隐晦的考核。

      他当然没有拆穿。他微微前倾身体,吸了一口气,然后吹出。

      火苗晃了晃,挣扎了一下,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谢了。”

      博恩端起手边的红酒杯,抿了一口。

      “哎,该我了!”丹尼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崭新的黑色皮夹,郑重其事地推到长桌中央。

      皮夹翻开,里面是一张刚办下来的新驾照。上面的姓名栏里赫然印着:

      【丹尼·沈】。

      沈乔尔的视线定住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家人。”丹尼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卷发,咧开嘴笑得很灿烂,“我决定了。以后这农场就是我大本营。哥,从今天起,我也算是重活一次。”

      哥。

      他刚刚确实是这样叫的。沈乔尔在心里确认自己还没聋。

      餐厅里只有木柴劈裂的轻微声响。

      沈乔尔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缓慢地抬起右手。他没试着说话,只是将指尖落在丹尼的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晚饭后。

      沈乔尔靠在沙发上,把那把带四个圈标志的车钥匙,随手扔在茶几上。

      声波仪里传出简短的电子音:

      『那辆车,以后归你开。』

      丹尼还没来得及欢呼,沈乔尔又拿起手机,有些费力地调出一张有些年头的旧照片,发送给丹尼。

      照片里是一对夫妇,笑得甜蜜。

      『这是我父母。』声波仪继续播报,『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也疯了,但既然姓了沈,以后记得定期替我去墓地除草。我不喜欢那里长杂草。我母亲喜欢向日葵,每次都要带一束去见她。去之前,记得洗澡。』

      这种颐指气使、充满刻薄的差遣,让丹尼抱着车钥匙又哭又笑。

      博恩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那双深褐色眼睛,却渐渐沉了下去。

      深夜的农场很安静。

      沈乔尔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窗外的月光很好。丹尼正拿着手电筒,兴奋地围着那辆新奥迪打转,一会摸摸车漆,一会拉开车门看看内饰。

      「你现在的心率,很稳。」艾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沈乔尔没回应。他感到肩上的羊毛毯往下滑了一寸。他抬起手准备去拽,指尖在半空中却突然脱力,顿了一下。

      另一只手抢先一步,捏住毯子的边缘,稳妥地向上提了提,盖住了他肩膀。

      博恩从门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博恩。』声波仪捕捉到了沈乔尔的脑电波,发出冷质的机械音。

      “我在。”博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农场安好。案子结了。丹尼也安顿了。』沈乔尔的视线依旧看着窗外,『这盘棋,没什么遗漏。』

      博恩看着他。那个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清冷而平静,带着看穿一切的淡然。

      『我认为……』声音停顿了一下,『我的账面,已经做平了。随时可以结案。』

      博恩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乔尔。”他眉头紧皱,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沈乔尔终于转过头。他看向博恩的目光锐利,毫无畏惧,只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漠然。

      没等那声波仪发出下一个音节——

      博恩霍然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博恩喘着粗气背靠墙面。他气的是沈乔尔那种把自己的命当耗材的绝对理智。他能赢下最高难度的跨国诉讼,能在法庭上把对手逼上绝路,却独独在沈乔尔这种冷静到极点的漠然面前,感到一阵入骨的寒意。

      博恩的住处,一楼书房。

      屋里没开灯。博恩靠在书桌边,忍着胃里一阵阵痉挛带来的绞痛,拨通了奥森的电话。手里的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

      “他状态不对。”博恩压着嗓子,声音绷得很紧。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报告的沙沙声,奥森的语气带着令人火大的冷血:“说结论。”

      “他配合复健,根本不是想活下去。”博恩走到窗前,盯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在等。等艾丽丝的状态稳固,等丹尼站稳脚跟。只要确定所有人都安全了,他就会立刻拔掉自己的电源线。”

      奥森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嗤笑。

      “你还不算太迟钝。”她似乎在打字,语速很快,“沈先生现在的求生欲,确实是为了供能。一旦他觉得这具身体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也很可能选择停下来。”

      “我绝不允许。”博恩捏紧了杯子,咬字极重。

      “那就去干扰他的逻辑。”奥森冷漠地支招,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别让他的大脑闲着。给他扔一个他解不开的局。只要他的脑子还在算计,他就得逼着自己继续喘气。”

      电话突然挂断。

      博恩站在窗前,深深叹了口气。

      宁可让这小子在算计里耗着,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平静地自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