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9、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他无法开

　　凌晨两点，月光冷得像一层冰霜。

　　沈乔尔目不转睛地数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小腹传来的胀痛感，正将他最后一点身为人类的体面放在火上烤。这种不受控的生理本能，让他极度厌恶这副连起夜都做不到的烂壳。

　　他抬起手，悄悄揭掉了耳后的感应贴片。

　　艾丝刚要出口的阻拦在声波仪中切断。

　　『别跟来。』他在意识里冷冷说道，并补上一句：『立刻回奥森那里充能。』

　　「我不走！」艾丝咬牙切齿，伸出手却穿透了他肩膀。

　　沈乔尔撑住床沿起身的那一瞬，感觉整间房都在晃。他屏住呼吸，费力地将毫无知觉的双脚挪下床。但就在脚掌触及地毯的那一秒，他甚至都没感觉到支撑点——

　　制氧机被重重带倒。那声音在深夜的农场里惊心动魄！

　　沈乔尔蜷缩在地。但比席卷全身的痛更令他崩溃的，是另外的那件事。

　　身下温热，潮湿的感觉。

　　这种难堪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致命。他僵在原地，被某种无形的锁链彻底困住。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刺眼的灯光顺着门缝照了进来。丹尼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冲进屋。杰米娅紧随其后，看到这番场景，立刻捂住了嘴。

　　“哥！你疯了？！”丹尼吓得直接跪扑过来，“怎么不叫我们？还把贴片给摘了！”

　　他想要去扶。

　　沈乔尔眼底像结了冰。他厌恶这光亮，更厌恶自己这副惨状被暴露。由于缺氧，他喘得很急，也根本说不出话。他只能贴着地板偏过头，用尽全力躲开丹尼的手。

　　别、碰、我。

　　他无法开口，但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他那张冷得吓人的脸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手杖敲击木地板的钝响，一声接着一声。

　　罗曼披着外套走进来，目光在屋里停留了片刻，立刻明白了状况。

　　“丹尼，杰米娅，你俩出去。”罗曼沉厚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分量，“艾丽丝如果在的话，也请你出去。”

　　“可是他摔了，我得——”丹尼立刻抗议。

　　“把门带上。”罗曼打断了他。

　　丹尼咬了咬牙，转身将杰米娅扶了出去，随手关严房门。

　　房间重归昏暗。

　　沈乔尔闭紧双眼。哪怕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哪怕缺氧让他的肺部像在燃烧，他也咬牙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罗曼放下手杖，忍着自己尚未痊愈的肋骨痛，艰难地半蹲下来。他先是伸手关掉了制氧机的警报，随后将手搭在沈乔尔的肩上。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难堪。”罗曼的声音很平稳，“但我记得清楚，你母亲病得最重的那半年，是你一直守在她床边。她可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但那个时候的她，连自己翻个身都做不到。乔尔，她拒绝过你的照顾吗？”

　　沈乔尔睁开眼，紧紧盯着前方墙壁上的暗影。

　　“她没有。”罗曼继续说道，“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在生命尽头能留给你最后的回忆。乔尔，允许别人表达他们的关爱，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罗曼用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支撑着，慢慢将沈乔尔托起来。

　　沈乔尔本能地想推拒，但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判断：无谓的挣扎只会让场面变得更难看，并且弄脏更多的区域。所以在极致的羞耻中，他选择了妥协。任由罗曼将他扶起。

　　清理的过程漫长得像是一种刑罚。

　　当沈乔尔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被安置回床上的时候，他已经疲惫得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了。

　　罗曼为他重新贴好感应贴片，顺手调高了氧气流量。

　　“乔尔，在战场上，受了伤的士兵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喘气。剩下的，都会交给战友。”罗曼边说边把药剂娴熟地推入，“你或许觉得这是一件麻烦事。可对你的战友来说，那是你能给他们的信任。”

　　随着贴片重新连接，艾丝的声音立刻在声波仪里响起。

　　「乔尔……你真的要吓死我了……」一团冰冷的空气在他胸口焦急地徘徊着。

　　沈乔尔没睁眼。他在脑海里冷冷发出一句评估：

　　『……这具硬件的磨损程度，超出了我的预算。看来……神经传导也出现了延迟。』

　　「没关系，乔尔。」艾丝懂他的伪装，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声音却变得更轻柔，「机器坏了可以修。再说，我还等着你这台主机给我供能呢。罗曼姑父说得对，在那之前，你得先允许别人帮你维护。」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乔尔突然睁开眼。他抬起手，在枕边的声波仪上敲了一下。

　　『进来。』

　　房门很快被推开，床边的夜灯也跟着亮了起来。丹尼挪到床边，眼睛还有些红：

　　“哥，我之前也应该在门口守着的，我……”

　　『闭嘴。』机械音冷淡地打断了他。

　　沈乔尔侧过头，皱着眉头盯着丹尼。声波仪里传出他带着电流杂音的语调：

　　『这种由于重心失衡和神经受损导致的意外，不需要再复盘。』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攒体力，随后传出一道冷冰冰的指令：

　　『明天，把地毯换了。』

　　丹尼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买个一模一样的。”

　　『不需要同款。』沈乔尔黑眸微眯，眼底不经意地透出几分嫌弃，『换黑色的。另外，去买几套正装，给你自己。』

　　丹尼还没反应过来，沈乔尔已经别过头并闭上了眼：

　　『沈乔尔的司机……不能每天都穿得像个流浪汉。还有，以后有事敲门，别在门外偷窥。』

　　沈乔尔的手指动了动，不耐烦地扯了扯毯子边缘。那是他下逐客令的动作。

　　丹尼站在原地，看着沈乔尔那张清冷如冰的脸，原本悬在嗓子眼里的自责竟消散了。这才是他熟悉的沈乔尔。

　　他抹了抹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行，知道了，沈老板。”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艾丝的声音在丹尼耳边极轻地响起。

　　「丹尼，他刚才其实是想说一句……谢谢。他只是嘴硬，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这个词怎么用。」

　　丹尼咧开嘴笑了：“嫂子，我懂。他让我买西装，就是没打算把我踢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