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7、如坠深海的日子 沈乔尔那种

　　沈乔尔慢慢恢复了一丝知觉。

　　起初是冷，彻骨的冷。就像沉在深不见底的冰海里。没有光，只有胸腔里闷到窒息的钝痛。

　　后来，他能感觉到机器的起伏，将空气压进受损的肺叶。剧痛顺着神经游走，他那向来清醒的理智，此刻只能冷冷地旁观躯体的失控。他也清楚，是谁在不知疲倦地帮他压制这些痛楚。

　　历经这场透支，他心里有数，自己本该因器官衰竭而谢幕。如今这种靠机器施舍的存活，对他而言，算得上是一种折辱。

　　黑暗沉浮中，他恍惚听见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结案吧。』

　　但就在意识即将滑入虚无的刹那，心口再次传来一丝微凉。

　　「乔尔……醒过来。」

　　一团透明的蓝光悬在他心脏上方，随着机器的频率轻微跳动。

　　「乔尔……」艾丝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带着些许偏执，「还没到结案的时候……看玻璃那边。」

　　沈乔尔的睫毛微颤，一滴冷汗滑过他苍白的鬓角。他极费力地朝着那个方向偏了偏视线。虽然眼前模糊不清，但他清楚那里站的都是谁。

　　无菌玻璃外，博恩和丹尼已经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醒了十秒。”丹尼手臂上缠着厚重的石膏，嗓音嘶哑，“他刚才……好像在找什么。博恩，他是不是很疼？用不用叫护士？”

　　博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镜片后的眼神极沉。

　　“当然疼。”博恩声音压得很低，“但只有疼，才说明他那身硬骨头……还没打算认输。”

　　「乔尔，别睡了。」

　　意识深处，艾丝试图替他分担那些折磨。但她现在的状态实在太弱，帮不了他太多。

　　「博恩就在外面。他穿着那件你最嫌弃的黑衬衫，很显老的那件。丹尼放了一束杰米娅姑母种的薰衣草在门口……那可比消毒水味好闻多了。」

　　借着艾丝的声音，沈乔尔在脑中勾勒出了外面的轮廓。那团蓝光依旧伏在他心口，不知疲倦地安抚着他的痛楚。

　　这种如坠深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这天，默里医生来查房，尝试调低人工心肺的负荷。随着流量下调，那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瞬间让沈乔尔的脊背绷紧。

　　「你怎么又乱动了……乔尔……」艾丝的声音慌张又心疼，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不对，「快跟着我呼吸……一、二、三……」

　　隔离窗外，博恩站直了身体，脸色惨白。丹尼急得大喊：“默里，快停下！他都喘不上气了！”

　　“瞎嚷嚷什么？给我坐下！”凯文一把按住丹尼肩膀，“这是复健。这是他必须自己跨过去的坎。”

　　沈乔尔双眼充血，胸腔因缺氧而震颤。艾丝像一根无形的支架伏在他胸前。他则凭着骨子里的固执，强行撑开了萎缩的肺泡。

　　终于，那道几乎拉成直线的波纹，缓慢地跳出了第一个起伏。

　　“算是稳住了。”满脸疲倦的医生看着数值，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小子居然真挺过来了。”

　　博恩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墙上，冷汗湿透了衬衫后襟。

　　深夜，病房灯光昏暗。

　　艾丝察觉到一丝隐秘的变化。当乔尔在睡梦中因疼痛而发冷时，她的蓝光也会跟着颤抖；而当她变得透明微弱时，乔尔的心跳竟会本能地加速，试图做出回应。

　　「乔尔？」

　　她试探着发出一个念头。下一秒，乔尔的指尖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床上的男人。沈乔尔那种极其固执的求生意志，正通过某种无形的羁绊，反向支撑着她。只要他不放弃，她就不会消散。

　　撤掉呼吸机那天，沈乔尔被转入特护病房。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香。

　　『艾丝，安静点。』

　　他在脑子里发出一道微弱的念头。这是他苏醒以来，头一次感到思路有些清明。

　　第一件事就是嫌她吵。

　　「乔尔，你看，我现在能维持一小会儿聚形了。」艾丝幻化出一个极小的蓝影，像萤火虫一样在他床头绕了一圈，「说明我不用总回去休眠了。乔尔，我是不是很厉害？」

　　『也就是说，你以后更赶不走了。』他淡淡应道，黑亮的眼底却多了几丝温度。

　　「当然。除非你开始收费。」

　　……

　　“他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走廊里，丹尼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兴奋。他那条断臂打着厚重的石膏，精神头却十足，“博恩，我们是不是能进去了？”

　　博恩靠在墙边，清减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衬衫也显得有些空荡。

　　“明天下午，准许探视二十分钟。”博恩注视着窗内那个愈加瘦削的身影，“带上农场的照片，吊吊他的胃口。”

　　凯文走过来，声音低沉，透着些许如释重负：“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今早落网了。诺维的案子，彻底结了。”

　　第二天下午，博恩和丹尼获准进入病房。

　　沈乔尔黑发有些凌乱。虽然做过几次复健，但肺部受创太重，他现在依旧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看到他们进来，那双黑眸里总算透出了几分往日的清冷。

　　“老大！”丹尼一下扑到床边，眼眶通红。

　　沈乔尔嫌弃地看了一眼他沉甸甸的胳膊。就在这时，放在他枕边的声波仪微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丹尼，你的石膏臂……丑得碍眼。』

　　丹尼惊得睁圆了眼睛，像见鬼一样盯着那个声波仪，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沈乔尔。

　　“这……这玩意儿……不是只有艾丽丝能用吗？”丹尼结巴起来，“老大，刚才那真是你？你在说话？！”

　　一旁的博恩也愣住了。他看不见艾丝，早就对病房里偶尔的诡异动静习以为常，可谁能想到，沈乔尔现在连话都说不出，居然还能借着这小设备骂人。

　　沈乔尔连个眼神都懒得多给，只是垂下眼睫，对这种大惊小怪毫无反应。

　　丹尼愣了好几秒才彻底回过神来。他咧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是是是，老大，就算是用机器骂人，也还是这个配方。你说丑就丑。我下次画幅画在上面，就不丑了。”

　　“行了，别挑刺了。”博恩缓了缓，声音回归平静，“探长说诺维的案子结了。农场也修好了，欠下的人情债，等你回去慢慢算。”

　　沈乔尔虚弱地扯了一下唇角。

　　他盯着视线尽头那台监测仪，在心底冷静地盘算着。其实这个逻辑也不难。只要人还活着，这盘生死棋就还有扭转的余地。

　　『艾丝。』他在意识里加了一句，虽然其他人都能听到。

　　『接下来，我们要开始一个新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