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7、充满木香和阳光的家

　　沈乔尔出院那天，骆城下了一场缠绵的冷雨。

　　博恩动作极其轻稳地将他扶进商务车后座。丹尼守在身旁，指尖始终搭在氧气流量阀上，目光不敢离开压力表分毫。沈乔尔裹着厚实的羊毛毯，半陷在软垫里。

　　他那张清峻的脸此时苍白得近乎透明，紧蹙的眉间尽是对这种“失控”的抵触。他一向厌恶自己的狼狈惊扰到他人，即便这种掩饰已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虚汗。

　　「乔尔，放轻松……大家不会嫌你麻烦。」艾丝的声音从声波仪传出。

　　『艾丝。』沈乔尔在意识里冷淡地回应，『安静，给我一点空间。』

　　面对这副坐久了都会发抖的躯壳，他不得不学会忍耐。由于极低血压带来的眩晕，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撕扯他尚未愈合的神经。他在黑暗中死死抓着毯边，却始终一声不吭。

　　回到农场的第一周，由于神经修复药物的强效作用，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与窒息的边缘徘徊。

　　「乔尔……我突然觉得冷。」

　　深夜，沈乔尔在窒息感中惊醒。他能感觉到艾丝因为他的意志消沉而变得虚弱。奥森博士的叮嘱像是一道锁链：只要他活着，艾丝就不会散。

　　为了不让她消散，沈乔尔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酷，配合那些残酷的康复计划。

　　他不再为自己而活，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为艾丝供能的人肉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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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今天要是能把这三个小球都吹起来，我就再画一只羊。”丹尼每天早上都会幼稚地晃着那只布满涂鸦的残臂，给他布置任务。

　　沈乔尔靠在床头，含住肺功能训练器的导管。他憋红了脸，胸腔剧烈起伏，第一个球颤巍巍地升起，随即又颓然落下。他剧烈呛咳起来，忍着肺部被撕裂的剧痛，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对他而言，这不是在修复生命，而是在履行一场关于艾丝的沉重契约。

　　接下来的挑战是站立。他在丹尼的强力搀扶下尝试摇摆着站起。由于末梢神经受损，他感知不到脚底的触感，必须死死盯着脚尖，才能确定自己还在地面上。

　　二十一步。他支撑不住跌回轮椅，指尖抖得连毯子都抓不住。

　　「乔尔……你走了二十一步……好厉害……」艾丝在意识海里欢快地回应，以此掩饰她的心碎。

　　*

　　二月的金石镇，晚餐时分。

　　今天是博恩的生日。这个冷静得近乎刻板的律师，此刻眉宇间难得松弛。沈乔尔固执地拒绝了杰米娅的投喂，他右手颤抖着试图稳住那柄轻盈的银勺。

　　“锵”的一声。勺子撞在碗缘，汤汁飞溅。

　　沈乔尔盯着桌布上的污渍，眼神冷得吓人。他厌恶这种由于生理本能带来的低效与无能。

　　“没关系，乔尔。”杰米娅试着打破沉默。

　　博恩没有说话，只是将蛋糕推到他面前，点燃了一支微弱的烛光：“乔尔，帮我个忙，把它吹灭。这一年太累了，我没力气许愿。”

　　沈乔尔看了博恩一眼，明白这是在给他这个残废最后的台阶。他屏住呼吸，费力地带动萎缩的肺部。火苗晃了晃，最终熄灭。

　　“谢了。”博恩牵了牵嘴角。

　　“该我了！”丹尼郑重其事地翻开一个新皮夹，推到众人面前。里面的新驾照上赫然印着：【丹尼·沈】。

　　沈乔尔整个人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个姓氏。

　　“我原本没归宿，以后沈家就是我的家。”丹尼揉了揉红肿的眼眶，嘿嘿傻笑，“哥，这一天也是我‘沈丹尼’重生的日子。以后，我们一起过生日。”

　　「乔尔……我太开心了……」艾丝感性的声音越过沈乔尔的克制，直白地宣泄在空气里。

　　沈乔尔眼底闪过一层模糊的雾气。在这个支离破碎的时刻，他竟感觉到了这个复杂的味道。甜得发苦，苦得钻心。

　　他艰难地抬起手，极轻地拍了拍丹尼的后背。这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好的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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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沈乔尔将那枚崭新的奥迪钥匙推到丹尼面前：

　　『礼物。以后，你就是沈家的司机。』

　　他缓慢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老照片：『这是我父母。以后记得……常去探望。』

　　博恩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神深沉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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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沈乔尔靠在软枕上，安静地看着窗外月光下，丹尼拿着手电筒围着新车打转的背影。

　　「乔尔，你现在的心跳频率……很温和。」艾丝的声音响起，「像是在晒太阳。」

　　沈乔尔垂下眼睑。羊毛毯滑下了一寸，他试图去拽，指尖却在半路脱力地颤了颤。一只稳健的手抢先一步捏住毯边，向上提了提。

　　“别逞强了，乔尔。”博恩的声音从暗影里传来。

　　『博恩。』声波仪的电子音极其平稳，『我有种不真实感。这一切……像是命运在给我做‘临终关怀’。』

　　“沈乔尔！”博恩语气骤然冷冽，“这种话我不想再听第二次。你是靠意志杀回来的，不是靠命运施舍。”

　　沈乔尔没有反驳。半晌，才传出一句平静到极点的话：

　　『我已经……看到了那个完美的结局。有你们在，我很满意。』

　　博恩僵住了。他甚至不敢去看沈乔尔的眼睛。那个男人正清醒地为自己挑选墓地，甚至还体贴地告诉生者：他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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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博恩抵着冰冷的墙面，心口剧烈抽痛。他能赢下最高难度的诉讼，却独独在沈乔尔这种冷静的绝望面前，溃不成军。

　　*

　　深夜的金石镇，雨声滴滴答答。博恩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拨通了奥森博士的加密频道。

　　“他状态不对。博士，他虽然在配合复健，但我感觉他在……强行维持。这种配合，让我害怕。”

　　“状态不对，具体指什么？”奥森的声音谨慎而低沉。

　　博恩站起身，焦躁地走到窗前：“他在把自己当成一个能量场，对吗？他在拼命维持数据平稳，只是为了让艾丝攒够回到本体的电量。他在筹备一场完美的谢幕！他想让我们所有人看着他安详地报废掉！”

　　博恩说完，因情绪过于激动引起上腹一阵剧烈的痉挛。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撑着墙壁缓缓喘息，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

　　奥森博士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愧是大律师……你猜得没错，博恩。沈乔尔现在的求生欲是‘利他性’的。一旦艾丝的能量攒够，他这根精神支柱会瞬间坍塌。”

　　“我不允许。”博恩字字见血。

　　“那就给他的神经来一些刺激。”奥森建议道，“给他一个还没看完的结局。找个案子丢给他，让他为了真相，不得不向这具残破的躯壳索取生机。”

　　博恩盯着窗外。宁可让沈乔尔燃尽，也绝不能看他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