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白房子的秘密 沈乔尔眉头

　　沈乔尔脑子里的线索迅速开始接轨。

　　记得买房时，中介为了免责交过底，说那是栋凶宅。原女主人莉莎三个月前在浴室自尽。沈乔尔因为嫌弃瓷砖缝里疑似血污的痕迹，还干脆把整个浴室砸了改成储物间。

　　当时中介为了解释房价为什么这么低，顺嘴提过一句八卦。她说莉莎是个可怜人，几年前唯一的儿子离奇失踪，她精神出了问题，最后才想不开的。

　　三年前有个儿童失踪案，在金石镇闹出不小的动荡，他还是有点印象的。但沈乔尔那时候还在骆城重案组，天天连轴转，对金石镇的案子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哭着要回鸵鸟街33号找妈妈的半透明小鬼，那块缺失的拼图瞬间卡进了原位。

　　这个叫利奥的男孩，就是当年失踪的那个孩子。而且，用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意味着这孩子应该，早就去世了。

　　这两个幻象难道真的……是鬼魂？

　　他不愿相信。让他去信世上有鬼魂，倒不如让他信自己就是个疯子。

　　沈乔尔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他看着男孩那双哭得发肿的眼睛，压着嗓子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想办法。”

　　既然是金石镇的旧案，姑母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找她打听最快。

　　次日一早。厨房里咖啡机正嗡嗡作响。

　　“八岁男孩？”杰米娅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你说的是三年前走丢的利奥吧？白白胖胖的，长得可讨喜了。”她叹了口气，“当时镇上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农场外墙上也有。大家还去广场给他守夜……可惜了，他妈妈莉莎后来精神垮了……也没熬过去。”

　　「哇——！」

　　旁边的利奥突然张大嘴，爆发出刺耳的嚎哭。这声音尖得像用指甲刮擦玻璃。

　　沈乔尔脑子里一阵剧痛，强烈眩晕感兜头砸下来。他脸色一白，手里的咖啡壶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咖啡直接泼在流理台上。他险些没稳住身形。

　　“乔尔！”杰米娅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是不是头疼了？……怎么办，自从车祸以后你就老这样……医生开的药到底管不管用？！”

　　沈乔尔不动声色地避开姑母的手，语气冷淡：“新药的副作用，头晕而已。不严重。”

　　他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把被烫红的手腕直接伸到冰水下冲洗。借着哗哗的水声，强行屏蔽耳边那吵得他想杀人的哭嚎。

　　三年前就失踪的孩子，怎么现在缠上了他？怎么一点不记得自己发生的事？这两个幻象都“失忆”了，为什么……

　　他闭上眼，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沈乔尔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杰米娅正在擦桌子。沙发上，艾丝正虚虚地抱着还在抽噎的利奥。她那双蓝眼睛看着很平静。但具有极致观察力的沈乔尔能看出来，她正一闪一闪地发抖，像是不太舒服。

　　他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博恩低沉的嗓音紧绷：“乔尔，我查到科塔斯的一些信息了。”

　　“说。”

　　“你家农场搞的那些研究足以掀翻现在的医药市场。”博恩声音发沉，“为了截胡这么大的利益，绝对有人敢下黑手。”

　　“因为收购压价被拒绝，干脆就把研究对象毁了？”沈乔尔脑子转得飞快，“研究断了，谁也捞不到好处。这笔生意不划算。除非……他们手里早就有差不多的东西，现在只是在清场。他们在搞垄断。”他手指敲了敲窗台，声音冷下来，“不对，这动机还是不够硬。”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也有可能，警署内部有人给他们大开绿灯。”博恩冷笑了一声，“乔尔，你说对了，这潭水脏得很。就靠我俩，很容易被他们整吞，而且我怕倒头来，咱们人财两空。”

　　“博恩，当骆城的人出现在农场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沈乔尔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枯树，“但他们既然知道对手是我，就应该明白，我向来喜欢挑战。把所有查到的资料都发给我。还有，科塔斯的其他竞争对手也得查。这案子蹊跷，不能相信表象。”

　　“好，那你自己也当心点。别冲动。”博恩多叮嘱了半句，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

　　沈乔尔吞了一片止痛药，来到了侦探社门前。

　　小鬼头利奥立即发现院子里的秋千没了，哇地一声又开始嚎。那哭声简直要了沈乔尔的半条命。他脚下一晃，一把扣住门框才勉强没摔下去。视线模糊中，他看见一头金发晃过来。

　　艾丝急着想伸手扶他，试了好几次，沈乔尔只感到了一阵凉风。

　　“三米……距离，艾丝。”沈乔尔咬紧牙关，冷声警告。

　　疼到极点的时候他甚至想，比起查什么农场凶杀案，他现在最该干的是怎么把这小鬼送走，还自己一个清净。这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送走？连这幻象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送？只能用药物强行催眠。现在他为了保持清醒，连止疼药都不敢多吃一粒。

　　屋内，一阵被压制了许多的哭声从档案室传出来。

　　「叔叔……我的房间怎么变样了？」利奥一边打嗝一边抹眼泪，动态逼真的就像个有血有肉的孩子，「我的超人玩具呢？！我妈妈在哪里？！」

　　「利奥乖，不哭了……」艾丝跪在旁边，虚摸着男孩的后背慢慢哄他，「你看，你一哭，那个叔叔又要皱眉头了。他脾气很差的。要是惹他生气，他就不再帮我们利奥找妈妈了……」

　　沈乔尔眉头确实拧成了死结。但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这一招管用了。利奥停止了哀嚎，和艾丝一起坐在沙发里，有模有样地享用那根永远吃不完的棒棒糖。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沈乔尔把利奥当年失踪案的所有报道全扒了出来。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吐着纸，没一会儿，办公桌上就铺满了资料。他快速翻阅着那些剪报，漆黑的眼神极专注。

　　艾丝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一只手护着利奥，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桌后那个冷冰冰的男人看。那双蓝眼睛里亮晶晶的，甚至多了一丝莫名的情感。

　　“利奥。”沈乔尔突然抬头。艾丝吓了一跳，赶紧别开视线。沈乔尔没理她，继续对那男孩说：“你走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妈妈没来接我放学，我就自己往家走……」男孩吸了吸鼻子，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后来，眼镜叔叔走过来，说要带我去看刚出生的小狗……他还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就是这个，草莓牛奶味的……」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好困……就睡着了……再醒过来，就在那个黑屋子里了……」

　　沈乔尔耳朵动了动，手里的笔停住：“黑屋子，在哪？”

　　男孩歪着头，一脸迷茫：「就是昨天……你们找到我的那个地方啊。」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

　　昨天的破仓库？沈乔尔在那儿转悠了十几分钟，除了木箱和木条以外，什么可疑痕迹都没有。不过，距离利奥失踪已经三年了，凶手也不傻，一定清理过现场。

　　“你醒了之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在吗？”沈乔尔追问。

　　「叔叔，我不记得了……我好像又睡着了……一直到昨天醒过来，就看到你们了……」

　　沈乔尔向后靠进椅背，用力按了按眉心。记忆残缺不全。靠这八岁孩子零星的几句话，怎么查？就算查出来，怎么和警方解释？说死者的鬼魂为他提供了线索？

　　「沈乔尔……」艾丝突然出声，声音飘忽。

　　“又怎么了？我是不是说过，别干扰我？”他掀起眼皮，语气不耐烦。他讨厌被突然打断思绪，皱着眉，眼底全是红丝。

　　「那边的墙后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指，指了指旁边的档案室。

　　十分钟后。

　　哐！

　　沈乔尔戴着口罩和手套，拎着大锤，直接砸开了石膏板墙。呛人的白灰扑面而来。他皱眉挥开粉尘，伸手进去摸索。

　　几秒后，他掏出一把沾满灰的塑料物件。

　　「哇！我的超人！」利奥眼睛一亮，直接飘了过去，伸手就去拿那个蓝红相间的塑料小人。

　　其实，沈乔尔手里攥着实物没撒手。利奥带走的，只是一个凭记忆重塑出来的投影。但对那孩子来说，这似乎就足够了。

　　他没理会那个抱着玩具虚影上蹿下跳的小鬼，再次蹲下身，胳膊继续往墙洞深处探。

　　碰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他看了一眼艾丝。她嘴角弯了弯，但没说什么。

　　他麻利地纸袋拽出来，抖掉上面的灰，挑开缠绕的白线。从里面倒出来一叠旧照片。

　　有小利奥骑在圣诞老人脖子上的，有一家三口的合照。

　　沈乔尔的目光定在最后一张上。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莉莎，旁边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两人站在骆城西站的站牌下，男人正低头给莉莎整理围巾，姿态非常亲昵。

　　沈乔尔眼底一冷。

　　戴眼镜的男人。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查下去，这案子极可能不是什么随机拐带。而是熟人作案。

　　“利奥。”

　　沈乔尔站起身，捏着那张合照边缘。他低头思考了几秒钟，最终把照片递到男孩眼前，声音沉静：

　　“带你走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男孩盯着照片只看了一瞬，就立即爆出一声凄厉尖叫。他猛然掉头，将整张脸埋进艾丝那不断闪烁的怀抱里。他的身体似乎也在闪，轮廓也因为恐惧变得越来越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