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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透明的棒棒糖 目光相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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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雾气很浓。
沈乔尔将车停在农场旁的土路上。鸟尸的气味黏糊糊地附着在空气中,即便他戴上了双层口罩,也遮不住那股恶心的味道。
农场周围围了三层黄色警戒线,皇家骑警的重装车横在路口,特警们拦下了几名抗议者。那些人都是来自动物保护组织的,这些日子带动好些居民四处抗议。
杰米娅衣衫单薄地站在主屋门口,一整夜的折腾让她原本整齐的黑发中多了几缕灰白。
“乔尔,你可来了。”杰米娅看到侄子,立刻迎了上来,“天还没亮,警察就把我们叫醒了。他们说整个农场都是‘犯罪现场’,无限期封锁。让我们找地方住几天,我和你姑父可能得叨扰你一段时间了。”
“姑父呢?”他问。
“被带去做笔录了。农场里的好几个伙计也跟着去了。”杰米娅的眼圈通红,“罗曼年纪大了,我怕他受不了这种审讯……”
沈乔尔的心沉了下去。这种级别的戒严,显然骆城已经意识到案件背后的复杂性。
“卢卡表哥什么时候回国?”沈乔尔看了看四周,放缓了语气。
杰米娅摇了摇头:“可能还得一周。我没敢告诉他,你也别说。他离得太远,性子也急,就算来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别把他卷进来,朵拉还那么小。”
沈乔尔默默点头。
回到公寓,沈乔尔迅速走进客厅,将那块黑板推进书房。他无视了从书架顶层耷拉下来的两只透明脚丫,但关门前,那影子又乖乖溜回了客厅沙发上。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叮嘱杰米娅:“姑母,记住,千万别出门。”
“乔尔,你也别出去了,好吗?”杰米娅抓住他的手腕,微微颤抖,“既然尤金出事了,我们一定都被针对……那些人肯定想要研发数据,感觉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实在太危险了。”
沈乔尔皱着眉,但没有抽回手。他反握了一下杰米娅的手背,将一部手机塞进她手里。
“用这个单线联系我。无论谁敲门都别开,先通知我。”
五分钟后,沈乔尔换上一件深色夹克,戴上黑色鸭舌帽,从公寓后方的消防通道离开。他快步穿过小镇中心的商业区,在一个隐蔽的公共电话亭旁停下。
他背靠着玻璃,用余光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十秒,终于极不情愿地开口:
“艾丝。”
他声音压抑,对这种非理性的依赖感到不适:“我允许你提供一次预警。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在跟踪我?”
几秒钟的寂静后,一丝凉飕飕的电流感划过他的耳际。
「……路对面有辆黑车。」女孩的声音也被压低了很多,像是有些紧张,「车窗贴了膜。但是……副驾的挡风玻璃后面,有反光……里面坐着三个人……看起来都很凶,不像好人……」
沈乔尔屏住呼吸,迅速拐进一条堆满垃圾桶的暗巷,背贴着湿冷的砖墙。
还是被盯上了。唯一的理由是,他和尤金一样,可能被对方判定为必须除掉的隐患。
“报告动向,”他强忍着头痛,沉声道:“要细节。”
「黑色轿车里下来了两个人,挺年轻的。都穿着便装,但很壮实。口袋里,装着刀……他们正朝你刚才的方向走去……」
专业打手。而且,绝不是镇警署那帮老家伙。
“特征?任何识别标识!”沈乔尔咬着牙逼问。
几秒停顿后,艾丝的回应带着一丝出乎意料的敏锐:「其中一个平头的男人,转头时我看到他耳后纹着一个很小的黑色图案,像是……一只蝎子的尾巴。他们全靠手势交流,我看不懂。」
蝎子。
脑子里的某一处像被劈开了一样生疼。但这个符号,他开始有点印象了。记得两年前,他在重案组查办“诺维制药”商业窃密案时,被告方聘请的那支背景极黑的私人安保团,那些成员身上就有这种蝎子刺青。很难缠,手段也狠。
“先摆脱他们。”沈乔尔猛地睁开眼,像一头猎豹般利用暗巷里的每一个死角和废弃铁网,连续翻越了三道高墙,彻底甩掉了那两条尾巴。
暂时安全。他靠在一处废弃汽修厂的油桶后,大口喘息着。沈乔尔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快捷键。博恩·帕克,大名鼎鼎的律师,也是沈乔尔的发小。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博恩。”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被一支专业小队盯上了。对方耳后有蝎尾纹身。”
电话那头,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蝎子?”博恩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惯有的严肃,“沈乔尔,如果真是他们,那这帮人手里全是重案。据我所知,他们办事从来不留活口。你一个退下来的伤患,还敢去招惹他们?!”
“农场那个鸵鸟抗体项目的水,比我们想的深。”沈乔尔目光警惕,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但语速明显加快,“案发当天的监控数据我已经让你备份了。我现在的坐标暴露了,正在试着甩开他们。博恩,动用你的关系网,帮我深挖上个月去农场询价的‘科塔斯’集团。”
“我现在立刻申请对你的临时证人保护令,走紧急程序。”博恩没犹豫,职业本能爬了上来。
“暂时不用。”沈乔尔顿了顿,“而且这件事,我要先探探凯文的口风。”
“胡闹!”博恩压着嗓子吼道,平日里那股严谨古板的做派消失了,“这案子本就牵扯内鬼,凯文现在是主管,他身边到底有几双眼睛盯着他,他自己都未必清楚!你拿自己的命去做压力测试?!”
“正因为局势复杂,才需要他来破局。相信我,博恩。”
沈乔尔切断了通话。他点开那个加密聊天软件,输入:
【金石镇中心工业区。遭专业武装团队跟踪。特征:耳后蝎尾刺青。坐标已变更。】
发送。状态瞬间变为“已读”。
两分钟后,凯文的回复弹出:
【收到。保持静默。我方将核查。切勿暴露坐标。】
沈乔尔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抽出手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然后,他拉高夹克领口,转身没入工业区更深的阴影中。
他潜入了一处堆满发霉木材的空仓库。这里空气浑浊,只有雨水砸在铁皮上的滴答声。沈乔尔在昏暗中静立了十分钟,确认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完全平复后,才准备找个角落坐下。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啪嗒啪嗒”声,像是塑料凉鞋踩在水坑里的声音。
沈乔尔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右手无声地滑入后腰,握住那把折叠军刀的刀柄。
一个穿着蓝色运动背心、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小男孩,从一堆木箱后面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男孩的膝盖上有一大块擦伤,手里举着一根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目光相撞的刹那,男孩停下脚步,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又诡异的笑容。
「叔叔……你能看见我啊?」男孩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站在沈乔尔的身边,他声音清晰的仿佛就像贴着沈乔尔的耳朵在说话。
沈乔尔的呼吸停止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小男孩正毫不费力地穿过了一个大木箱!而他手里那根棒棒糖,在昏暗的仓库里,竟然泛着半透明的荧光!
他的胳膊发麻,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另一股凉风从他身后袭来。
“你们都站在原地别动!”他厉声喝止,右手维持着戒备的姿态。
“艾丝!立刻去确认他的状态。”他咬着牙,声音没有寻求帮助的调调,却像是在下达命令。
艾丝撅着嘴,对这种被使唤的感觉颇有意见。但她还是给面子的飘了过去,柔和的蓝色身影如水波般在男孩面前浮现。她缓缓蹲下身,修长透明的指尖试图去抚摸那孩子沾满灰尘的帽檐。
「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啊?」艾丝的声音轻得像一层薄雾,甚至带着明显的怜悯。
「我叫利奥!」男孩碧绿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褐色发丝在帽檐下调皮地翘起,「姐姐,你也是透亮的耶!你的蓝裙子真好看!」
艾丝蓦然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悲切。她静静望向站在不远处、浑身僵硬的沈乔尔,仿佛在等待下一道“指令”。
沈乔尔别开视线。
又来了一个幻象?!如果说艾丝的出现,他还能用“车祸创伤后的长期应激反应”来解释,那么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幻象,简直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撕扯他坚守了三十多年的唯物主义认知!
“回答我。”沈乔尔的声音冷漠残忍,像是在审讯室里逼问最狡猾的连环杀手,“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男孩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委屈地撇下嘴,碧绿的眼眸里迅速蓄满了泪。他突然转身,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扑向艾丝。
他小小的手臂徒劳地穿过了艾丝半透明的身体,却依然固执地维持着环抱的姿态,放声大哭:
「我……我怕鬼……呜呜呜……姐姐,我不是鬼!我真的不是啊!」
艾丝展开双臂,用虚无的环抱回应了他。她透明的下巴轻轻抵在男孩的头顶上,抬起泪眼,绝望地对沈乔尔摇了摇头。
沈乔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他再次清楚地看到那男孩眼角滚落的泪珠,在触碰地面的瞬间,并没有打湿灰尘,而是化作了一层碎雾,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中。
他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抱在一起痛哭的幻象,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无力感。
理智在疯狂地尖叫。
这一切都是他脑干受损产生的幻觉!是病态的幻觉!
可那孩子刺耳的哭声、艾丝绝望的眼神,却又真实得让他怀疑人生。他有越来越多的疑问,头也越来越痛。
如果这一切只是他脑子里的错误代码,为什么艾丝又能在百米内,精准预判敌人的动态和特征?
如果这不是幻觉……那他前半生信仰的真理,又算什么?
从这一刻起,前重案组王牌、现任私家侦探沈乔尔的身后,又多了一个根本甩不掉的顶级麻烦。
艾丝好歹是个成年人,还能勉强遵守他定下的苛刻规则。可这个叫利奥的小男孩,简直就是一颗完全不受控的噪音炸弹。他对沈乔尔立下的规则毫无概念。
沈乔尔素来有极强的社交洁癖,而且最不喜欢和孩童打交道。面对这样一个彻底脱离常理的“幻象熊孩子”,他简直束手无策。
最要命的是,任何过度的斥责,都会触发这个孩子剧烈的反应。而利奥那种毫无保留的哭嚎声,是不会在空气中传播的,而是会直接在沈乔尔的颅腔内产生恐怖的回响。这种程度的噪音,足以引发让他休克的剧烈耳鸣和偏头痛。
好在,艾丝似乎也能感到他承受的痛楚,每次当利奥哭闹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让他安静下来。
夜幕降临。
沈乔尔悄悄潜回了公寓。在确认杰米娅安全无恙后,他借口疲惫,径直走进了浴室。
滚烫的水流冲刷着他僵硬的肌肉,却无法缓解那种快要崩断的紧绷感。
他刚对艾丝下了死令: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将那个麻烦精限制在书房里,给他不断传输那黑板上的约束协议。绝对禁止他穿墙乱跑,更不许引发任何骚动吓到姑母。虽然这应该不可能发生,但现实世界已经快要崩塌,所以谁知道呢……
水汽蒸腾中,沈乔尔双手撑着冰冷的瓷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另一个事实:他对那金发幻象的依赖,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疯狂滋长。面对这失控的局面,艾丝温顺又克制、且能在关键时刻充当“超自然保姆”和隐身监控器……这种存在,竟成了他目前的王牌。
晚上八点,罗曼姑父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警局做完笔录回来。一家人压抑地吃完了一顿简餐。沈乔尔仔细盘问了警局问询的每一个细节,在确认口供没有被对方抓到任何把柄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深夜,姑父母去客房休息。沈乔尔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准备在客厅沙发上对付一晚。
余光里,艾丝正带着利奥,小心翼翼地缩在开放式厨房的角落里。她正试图用一盘根本碰不到的苹果派,去安抚那个还在抽噎的男孩。
「沈乔尔……」艾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瞬间飘到距离沙发三米外的墙角,目光里带着一丝迟疑。
「那走廊尽头……不是还有一间空着的卧室吗?里面很宽敞。我能带利奥去那里睡吗?」
沈乔尔刚刚闭上的眼睛瞬间睁开。
那间房,是他母亲的卧室。自母亲病逝后,那扇门就被他上锁了,极少被推开。房间里,所有的陈设依然保持着她生前用过的原样。确实很宽敞,也很空荡。
那是他的禁区。更别提让这两个幻象进去胡闹。
“不行。”他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厨房角落里,那个叫利奥的男孩突然情绪崩溃,发出了尖锐的爆哭声。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吃妈妈做的巧克力蛋糕!」
沈乔尔脸色瞬间惨白。他侧过身,指节用力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忍住了那声闷哼。
这该死的幻觉病症……
那一刻,沈乔尔甚至渴望那个神经科医生开出的药单。哪怕代价是吃成一个白痴,失去所有的记忆和判断力,至少能换回他脑子里的清净!
艾丝瞬间移到利奥身侧。她虚拢住孩子颤抖的肩膀,拼命地做出安抚的口型。她似乎也强忍着某种疼痛,眼里也沾满了泪水。
「姐姐……」利奥突然止住了哭泣,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满含希望地看着她,「我背得出我妈妈的电话号码……你能帮我打给她吗?我想回家……让我妈妈来接我,好不好?」
沈乔尔靠在沙发上的身体,绷住了。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降到了冰点。
他强忍着头痛和晕眩,起身艰难地走到茶几旁。抓起药瓶,咽下两片强效止痛药。
待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减退了一些,他在餐桌旁坐下。
“号码……是多少?”他掏出手机,声音沙哑得可怕。
男孩吸了吸鼻子,流利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我妈妈上班很累的,每天都很早就去睡觉了。我家就住在鸵鸟街33号,是白色的房子,门前有秋千的那个!叔叔,您送我回家吧!」
沈乔尔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针尖。心脏仿佛被一把大锤砸裂,甚至忘记了跳动。
鸵鸟街33号。白房子。
这不就是……他几个月前低价购入,并改建成侦探社的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