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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百米的禁锢 如果,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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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镇边缘,一片荒原内。
沈乔尔手里拿了罐红漆,在脚下的枯草上喷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过来。”他指了指那红点,“沿正前方直线移动。不要停。”
「沈乔尔,我还没吃早饭,没力气……」金发女孩的幻影极不情愿地飘到他身边,声音委屈。
“我不需要跟幻象讨价还价。”沈乔尔从口袋里掏出秒表,按下计时键,“开始。”
艾丝咬了咬嘴唇,认命地向前飘去。
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就在她飘出大约一百米距离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高压电网,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回好几米。
「啊呀!好痛——!」
她发出一声惨叫,跌在草地上,半透明的轮廓剧烈闪烁。
沈乔尔没有去扶她,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精准地走到她被弹到的位置,在地上喷下了第二个红点。
“换个方向,继续。”他冷酷地下达指令。
整整一个上午。八次尝试,八次被残忍地弹回。
沈乔尔升起了一架小型无人机。航拍画面传回手机屏幕:荒地上的八个红点,完美地连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圆心,就是他自己。而半径刚好是,一百米。
*
沈乔尔将打印出来的航拍照片铺在侦探社的桌面上。那个如同用圆规精准画出的百米禁锢圈,彻底打破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脑部疾病引发的幻觉,绝对不可能具有如此稳定且符合几何逻辑的现象。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闪过。
如果,这不是普通的病理现象,而是一种超自然现象呢?一种无法被科学解析,无法被理智采纳的现象。
艾丝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下巴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嘟囔:
「看吧……我说了我逃不掉的……」
那声音近在耳畔,冷空气就在他脖颈旁。那种感觉,凉丝丝的,就像刚从冰柜里飘出来的一阵冷风。沈乔尔身体猛地一僵。
他屏住呼吸,极其嫌恶地侧过身,甩了甩肩膀。然后闭上眼,用力按了一下胀痛的眉心。
一百米。看上去困住的是艾丝,但真正被禁锢的,是他自己。
吸气,吐气。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冷峻地盯着再次缩成团的幻象少女。
“艾丝。”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强硬的态度,“如果你真的逃不出这一百米,那就请你保持三米距离。不要干扰我。”
艾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未知来电。
“沈乔尔。骆城警厅已正式接管农场一案。”电话那头,是凯文探长沉厚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下午来一趟,做正式笔录。”
“一小时后到。”
沈乔尔挂断电话,抓起风衣出门。
骆城警厅是皇家骑警的总部。这里一贯戒备森严,专接周边地区无法处理的重案和冷案。而沈乔尔,曾是这里无法忽视的存在。
但短短半年,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走廊,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距离感。
凯文探长站在二号问询室门口。他脸上多了一些皱纹,半年前还是全黑的头发如今变得灰白参半。不过,那身警服依旧笔挺,臂章上的金色徽章泛着让人惧怕的冷光。
当年,正是这个男人在法庭上用铁证把害死沈乔尔父亲的凶手送进监狱;也正是他,把沈乔尔带进了重案组,教会了他如何运用自己的逻辑长项去破解一道道谜题。
可终究,也是沈乔尔他自己,负了探长的悉心栽培。实在怨不得别人。
“乔尔。”
凯文的目光在沈乔尔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案子牵扯到镇警署高层,现在由我全权负责。”凯文推开门,语气公事公办,“进去吧。照规矩来。”
笔录繁琐枯燥,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沈乔尔毫无破绽地抹去了艾丝存在的所有痕迹,用严密的推理将线索重新打包串联。
“关于尤金尸体的准确定位。”负责主审的年轻警员紧紧盯着沈乔尔,“农场外围的监控显示,你进入现场后没有任何大范围的搜索动作,直接掀开了压着尸体的那只鸵鸟。你的行为,就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儿。”
“纠正一下,这叫经验。”沈乔尔面不改色,余光扫向坐在旁听席的凯文,“鸵鸟尸堆边缘有轻微的拖拽血痕,且底部土壤湿度与周围存在明显差异。结合尤金失踪的时间线,这是最符合现场勘验逻辑的推导。”
凯文微微皱眉。他突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打断了问询。
“沈先生。”凯文声音压低了几度,“你的判断和逻辑思维,是否受到了半年前那场车祸的影响?作为前置程序,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你的认知状态,以确定你的供词是否具备法律效力。”
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冰冷。
沈乔尔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成拳。他迎上凯文审视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
“探长,我的健康报告完全符合法定作证标准。您当然也可以重新评估。”沈乔尔没有半点退让,“只是我很好奇,您现在是在质疑我供词的逻辑闭环,还是单纯在怀疑我的精神状态?还是说,您觉得我和这件凶杀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联?”
凯文与他对视了足足三秒。
“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凯文站起身,示意年轻警员关掉录音设备。
等人都走光了,沈乔尔依然坐在原位没动。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声音极轻:
“凯文,你也觉得我真的是疯了。是吗?”
探长走到门边,猛地停下脚步。
许久。
“我这辈子,只相信看得见摸得到的证据,乔尔。你一直是我的得意门生,这个道理你懂的。”凯文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法律不承认直觉,更不承认幻觉。你要……好自为之。”
走出警局大门,原本晴朗的天突然暗了下来。
艾丝始终无声地飘在他身后三米之外的距离,一言未发。
回到车上,沈乔尔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天,为什么那么安静?”他突然开口。
艾丝缩在后备箱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后视镜中。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少见的严肃:
「那个做笔录的……他左口袋里,藏着一支录音笔。而且,桌子下面有个监控仪器一直开着。」她声音很轻,「沈乔尔,我觉得他们不信任你。所以在对你进行测谎。」
他再次闭上眼,嘴角勾了勾。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骆城接管的案子,对一个因感知障碍而退役的警探,测谎和暗访是基础操作。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那台他调试过上千次的测谎仪的凝胶味道。
他睁开眼,平静地系上安全带:“在证据面前,测谎仪只是废铁。”
他踩下油门,平稳地驶离警局。
*
回到别墅,已是傍晚。
沈乔尔还没来得及开灯,那半透明的幽蓝身影就迫切地飘到了他面前。
「沈乔尔……求求你……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真的好饿……」艾丝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委屈的嗓音里甚至夹了一丝讨好。
沈乔尔脱下风衣,眼神冷得都能掉出冰渣子。
“你一团幻象,需要进行碳基生物的消化代谢吗?”
话音刚落,他敏锐的神经突然捕捉到了一个逻辑漏洞。他转头,声音有些凶狠:
“你刚才说,你没吃东西会受不了。那你这半年,是靠什么维持的?”
艾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你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有……偷偷……一起吃……今天一直没吃东西,你难道不饿吗?」
沈乔尔愣住了。他没想到,一直善辩的自己居然被这个荒谬的回复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强压下想吃片药屏蔽她的冲动,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端出昨晚剩下的半份番茄肉酱面。然后,狠狠推进微波炉加热了一分钟。
他将食物用力放在餐桌上,甚至摆好一副刀叉。他是很饿,但他更需要一个答案。
“坐。”
他拉开自己这边的椅子,眉头拧成一团:“证明给我看。作为一个幻象,你是如何‘进食’的。”
艾丝眼睛一亮,飞快地飘进椅子里。
沈乔尔冷眼观察。
随着她的“咀嚼”,盘子里的面条竟一根都没少,刀叉也始终停在原位。但她脸上那种被食物治愈的满足表情,以及极其逼真的吞咽动作,却让沈乔尔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尝得出味道?”沈乔尔试图保持镇定,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桌子两下。
「当然!」她眯起眼,陶醉地感叹,「这是我最喜欢的意大利面。番茄酱汁里还加了罗勒,还有一点点黑胡椒……」
沈乔尔眼神一沉。那是昨晚他自己随手煮的,谈不上特别。他也从未向人提起,但他似乎习惯用罗勒和黑胡椒做意面配料,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
他不动声色地切下一块香肠,低声问:“这个,什么口味?”
「烟熏味,偏辣。」她只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容都很笃定,「边缘煎得微焦,火候刚刚好。」
味道形容得完全正确。
但这并不是他现煎的,而是超市买来的速食烟熏辣肠。所以,火候错了,她也没“看”仔细。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沈乔尔脑海中成型。
这幻象形容的并非食物,而是直接读取了他记忆中关于这些食物的“味觉档案”!但如果,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存档呢?
他突然站起身。艾丝被他吓了一跳,立即停下了假吃的动作。
沈乔尔快步走向冰箱,从冷冻层里翻出杰米娅前些日子硬塞给他的“麻辣小龙虾水饺”。这东西他碰都没碰过。
他开火,迅速煮熟了几个水饺,捞进碗里,有些厌恶地推到她面前。
“吃。”
「这……这是什么东西?」艾丝好奇地看着碗里红彤彤的汤汁和面团。
“没吃过?”
她摇摇头。
“尝尝。”沈乔尔专注地盯着她,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艾丝伸出莹白的手指,似乎捏起一个饺子,虚空“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蓝色大眼睛里充满困惑和不适。
「怎么会……」
她歪着头,似乎在极力检索什么,表情越来越迷茫,甚至带上了一丝痛苦:
「没有任何味道……但是,舌头在发麻……好奇怪……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很烫。」
沈乔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尝不出龙虾的味道,因为他没吃过。但是,她却能准确感受到辣椒素带来的痛觉刺激!
「这种感觉……」艾丝捂着嘴,眼泪都快被辣出来了,「让我想起拔牙的时候,医生喷在嘴里的药……快要……说不出话……」
并且她在遇到未知的感官刺激时,会自动从自己的记忆库中抓取最相近的“触觉档案”来进行匹配!
他看到的这个女孩,绝不是简单的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这是一种具备了独立认知的某种……
特殊存在。
沈乔尔用力掐了掐眉心,将那股近乎疯狂的探究欲强行压了下去。
“够了。”他冷冷地打断了她的痛呼,“给我听着。”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冷酷和理智。
“不管你是我的虚构人格,还是一种科学没法解释的存在。既然你没法消失,那就必须遵守我的规则。”
艾丝手指绞着发梢,神态不安地看着他。
“第一。”沈乔尔避开她那双过于生动的眼睛,“禁止穿墙透视。禁止翻阅或者触碰我的任何私人物品。我不希望以后拿水杯的时候,手穿过一团冷空气,更不想在洗手间里再看到你。”
她委屈地点了点头。
沈乔尔走到客厅,想起这半年来自己的卧室经常没有原因的降温,眉头锁得很紧。他抬手指向窗边的灰色布艺沙发,语气加重:
“第二。你晚上必须睡在那里。没有我的允许,你要时刻与我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这是与我相处的基本社交礼仪。”
艾丝无声地飘了过去,轻轻站在沙发靠背上。她也皱着眉,像是被这个有着严重洁癖的男人刺到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乔尔指着沙发垫,示意她坐好,“在有外人的场合,必须保持绝对静默。你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干扰我的判断,让我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没有例外。”沈乔尔厉声掐断了她的念头,“即使我被人拿枪指着,那也是现实世界的威胁,与你无关。明白吗?”
艾丝半透明的身影闪烁了一下,最终深深垂下了头。
似乎对自己的威慑颇为满意,沈乔尔快步走进书房,拖出一面巨大的带轮黑板架,狠狠推到客厅中央。
“识字吗?”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白色粉笔,语气有些轻蔑。
艾丝怯生生地点头。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一串字迹凌厉却工整:
【观察对象:艾丝】【定义:感知体/寄生型幻象】【物理边界:以宿主为圆心,半径100米】【感官机制:既可依赖宿主记忆,也可进行独自匹配】
写完,他换了一支红笔,在黑板右侧重重画下一条隔离线。
【绝对约束协议】
一:禁止穿透物理结构。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触。
二:未经询问,禁止主动发起对话。
三:时刻保持三米社交距离。
【违规后果】
首次违规:静默24小时。
再次违规:切断所有互动。
三次违规:药物干预,强制阻断幻象。
啪——
粉笔因为用力过猛,硬生生折成半截。沈乔尔闭了闭眼,将残粉扔进黑板槽,把黑板推到沙发面前。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寂。
过了半天,艾丝缓缓举起了一只手,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胆怯的学童。
沈乔尔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默许她开口。
「为什么……」她那双蓝眸子里蓄满了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对我?」
沈乔尔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因为规则,”他声音带着强硬的磁性,“是我们这种病态关系,能够维持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