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有名字的幻象 但这幻象, ...
-
地窖里混杂着发霉的味道。头顶上方,踩踏声与谩骂声交织在一起。
沈乔尔闭眼贴在潮湿的土墙上,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他慢慢摸到了这地窖另一端的排风口。幸好,尤金先前对这木屋进行了改造。不然,他们两人今晚是逃不出去了。
推开木板缝隙,月光倾泻而下,让他有些目眩。缓了一会,他看到了外面的灌木丛。
那里,金发女孩蜷缩在草丛边缘。她的身体像接触不良的投影般闪烁,双手抱着肩膀,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
「头晕,好难受……」她没有抬头,声音发飘。
沈乔尔移开视线,没有理会这荒谬的病理表现。他转头对身后的罗曼压低声音:“跟紧,别出声。”
两人钻出地窖,潜入后山深处。女孩飘忽地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
没过多久,尖锐的警笛声响彻农场。
三辆印着皇家骑警标识的防暴车急刹在农场外围。
“皇家骑警!放下武器!现场由我们接管!”
沈乔尔从树后走出,迎着刺眼的手电光,双手举起。
“报案人,沈乔尔。”
指挥官上前查验证件。沈乔尔没等他开口,直接把装有SD卡的油布包递了过去。
“疑似镇警署人员半夜投毒的视频。”沈乔尔语气极淡,“怎么下你们同行的枪,是内部流程,我就不越权教你了。”
指挥官接住布包,脸色一变。他当即按下肩头的对讲机:“所有小队注意!立刻解除周围金石镇警署人员武装,就地隔离接受审查!”
松开对讲机,指挥官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沈先生,请配合移交其他证据。”
“前院最高的那堆鸵鸟尸下面,有具男尸。位置已标记。”沈乔尔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建议直接调州立法医。别让你们的内鬼碰到尸体。”
这人是什么来路?指挥官有些懵也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多谢配合。后续还需要你们提供正式笔录。请留下联系方式。”
返程的警车上,罗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垮了下来:“这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姑父,这只是个开始。”沈乔尔靠着车窗,闭上眼。
车窗外,那个透明的女孩跟着疾驰的车速飘浮,对他露出一抹模糊的微笑。
*
沈乔尔推开公寓的门时,天边已泛起灰白。
屋子里弥漫着清冷的松木香。他脱下沾了泥土的皮鞋,将所有穿过的衣物团成一团,扔进玄关角落的垃圾袋。今晚他去过尸堆,甚至钻过地窖……这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他赤脚走进浴室,把水温调到近乎烫伤的程度。
半个多小时,直到冷白色的皮肤被搓洗得大片泛红,那种渗进骨头里的腥气才算散去。
他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系在腰间。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女孩。
那个金发蓝眼的女孩,此刻正站在浴室门口!
昏黄的壁灯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体。但与晚上被人追逐时那种模糊的闪烁不同,她现在的轮廓清晰得很。她正睁着大眼睛,抬着头望向他还挂着水珠的赤裸上半身。
他后退半步,攥紧浴巾边缘,声音破碎得有些哑:
“你怎么还在?!”脱离了农场的高压环境,这种应激性的视觉投射早该消失了。
「沈乔尔……」女孩的声音轻飘飘的,满脸写着无辜,「相处这么多天了,我一直都在啊。只是你这次,好像终于能看清我了。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眼睛的问题,你冲我发什么火?」
“一直都在?你……什么意思?”一向敏锐的他竟然没听懂。
算了,他不该深究。冷处理。保持镇定。她是假的,是幻象。
头痛欲裂。他踉跄着走进卧室,一头栽进床铺试图镇静下来。
纯粹的黑暗与隔绝。这是他对抗感官过载的最后防线。
但在被子底下,那个声音无视了物理阻挡,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再次响起:
「沈乔尔,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有名字的。我叫艾丝。」
沈乔尔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剧烈喘息。
熬了十五分钟,直到脑袋里那阵痛楚缓慢减弱,他才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从被子里探出头。
晨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那个名叫“艾丝”的幻象正坐在他的床沿上,修长的手指卷弄着金灿灿的卷发,百般无聊地瞅着他。
沈乔尔用力按了一下发胀的额角,抬起手指着门,声音有点发颤: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堂堂骆城重案组前组长,居然沦落到跟自己脑子里的幻觉商讨的悲催境地。
艾丝歪了歪头,似乎习惯了他的冷脸,蓝色身影荡漾了一下,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不行。他必须要解决这个麻烦,不然无法安然度日。
这件事要追溯到半年前的一场意外。那次车祸毁的不仅仅是沈乔尔的职业生涯,也毁了他的认知。他的头部在车辆翻滚中被重重撞击,造成了严重的颅脑损伤。命是捡回来了,但自从他从医院苏醒那刻起,这个“幻听”便如影随形。
起初只是细微的杂音,渐渐演变成女人的低语,总不合时宜的干扰他办案和日常生活。现在,竟进化成了具备完整轮廓的“幻视”。
半年前,专家给的结论是:创伤后复杂性感知障碍。久治不愈的头痛和幻觉,逼得他主动交出了警徽和离职信。回到小镇,开了这家侦探社,本打算平淡地耗时间。
但昨晚发生的一切,却讽刺地证明了一个观点:这个被他视为神经错乱的幻象,精准地带他找到了物证,甚至预判了凶手的弹道。
但在沈乔尔苛刻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里,幻视和直觉一样,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生理缺陷。
是病,就得治。
“沈先生,您是说,幻听已经发展成了具有实体的幻视?最近有没有过劳或者感到压力过大?”
骆城中心医院的神经内科诊室里,巴恩斯医生推了推老花镜,放下笔眼神严肃又怜悯。
沈乔尔坐在椅子里,脸色很难看:
“医生,我不需要心理疏导,只需要物理干预。这种程度的幻象不仅引发偏头痛和耳鸣,还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质量。请给我开特效药。”
“先生,大脑是个非常复杂的器官。”医生十指交叉,“为您调整用药前,能具体描述一下这个幻象的特征吗?”
沈乔尔眉头绷紧。他突然转头,望向诊室角落的盆栽。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女孩,正蹲在那儿戳叶子,似乎还在唉声叹气。她好像一直都是这种无聊至极的模样。
“金发,蓝眼,白人女性,身高约一米六,身材偏瘦。”沈乔尔声音干瘪,像是在宣读一份嫌疑人侧写,“身穿蓝色长裙,左胸前有一枚金色别针。从骨骼发育和面部特征评估,大约十八岁左右。”
「胡说!我二十三岁了!」
角落里的艾丝突然站起来,转身狠狠瞪着他,双手叉腰抗议。
被这阵叫声激得耳膜直响,沈乔尔眼角微抽。
“医生,她刚才纠正了我。”沈乔尔认真地看着巴恩斯医生,“是二十三岁。”
老医生嘴角善意的笑容僵住。他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才缓慢地在病历上写下“复杂性精神分裂/重度感知障碍”这一行字。
“沈先生,您的情况很糟糕。”医生语气凝重,递过一张新处方,“我建议立刻更换一种强效药。但这种药的副作用不小,换药初期会伴随眩晕和反应迟钝。甚至,有可能会造成记忆模糊,但作用是立竿见影的。您不会再看到这种幻象了。”
沈乔尔站起身,点点头接过处方单,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
「沈乔尔……那药不能吃。吃了它,你的脑子就会被烧焦。然后,你会忘掉很多事的!」
艾丝跟在他身后飘出诊室,嘴里喋喋不休。但沈乔尔听出她的紧张和顾虑。也许,她也会担心自己会消失不见吧。
真是疯了。一个幻象,怎么可能会有“担心”这种人类的情绪。
“安静。”
沈乔尔走得极快,大脑也在快速运转着。农场的案情复杂,如果现在他没办法保持清醒,那拿什么去分辨真伪?如何救家人于水火之中?
回到侦探社。他连大衣都没脱,几步走到办公桌旁,将那张处方单塞进了碎纸机。
随后,他陷进椅子中,视线越过桌面,落在那张被艾丝盘腿占据的小沙发上。
他抽出笔记本,拔掉笔帽,飞快写下:
【观察对象:艾丝(自称)。】【特征:实体化幻象。女,23岁。金发蓝眼,蓝裙。】【异常点:具备独立的逻辑回路、完整的情感反馈与对话能力。具备超越宿主(我)感知的环境预判力。】
他重重合上笔记本,倒吸了一口凉气。
荒谬至极。简直不可理喻。
这是他首次决定正视这个麻烦。
“艾丝。”
他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看着她,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给你一次机会。说,你找上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女孩抬头,眼睛亮了亮。
「沈乔尔!你叫我的名字!你终于肯承认我了!」她瞬间从沙发上飘了起来,几乎贴在沈乔尔脸前。
他心里一惊,险些掀翻桌子。就像在看一部四维影片,这幻象真实得可怕。
“别误会。”沈乔尔切断了这丝虚幻的温情,“我只是在进行溯源调查。弄清你这种幻象产生的诱因。如此,我才能找到彻底抹除你的方法。”
艾丝眼里的光熄灭了。她落回沙发,垂下头,肩膀开始微微抽动。仿佛,方才有那么几个字触痛了她。
沈乔尔皱眉呵斥:“我劝你最好停止这种荒唐的人性模拟。你只是我潜意识投射出来的幻觉,只是化学反应,别入戏太深。”
「沈乔尔,你要我说多少次才能相信?我不是幻象……」
艾丝抬头,脸上挂满泪水。
「我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人。」
存在过。这几个字单看都没错。加在一起就大错特错了。
这个“过”字在沈乔尔的耳道里绕了几圈,让太阳穴那里生出一阵刺痛。他强克制着,指节紧紧扣住桌沿。
“你说,你已经死了?但你以某种幻象的方式存在我的视网膜里。”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嘲讽,“这是你为自己的辩论?”
「我哪知道……」她抱住膝盖不断颤抖,「沈乔尔,这半年来我和你一样困惑。但我发誓,我无法伤害任何人,也包括你。所以,你怕什么?」
“谈不上怕。既然牵涉到你这种死了半年的人,那这就是冷案。而我,一向对破解冷案很感兴趣。”沈乔尔靠在椅背上,挑起眉用笔在本子上狠狠画了一条分界线,“现在回答我,既然你死了,你死前的身份是什么?在哪里、怎么死的?”
「身份………不记得了。」艾丝抓着头发,使劲摇了摇头,「我这半年来,很多事都忘了。我醒来以后,只知道自己叫艾丝……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也很想知道啊!」
沈乔尔终于失去了耐心。他身体前倾,用审视嫌疑犯般的冰冷目光仔细扫荡着他面前的一团空气,语气极认真:
“那你告诉我,世界这么大,你为什么偏要像个寄生虫一样,赖在我脑袋里?去别的地方,不好吗?”
这句话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沈乔尔,你以为我不想离开吗?你以为我喜欢天天看着你这副冷冰冰的脸吗?」
艾丝突然拔高了声音,终于有了怒气。她半透明的身体开始闪烁,声音里还带着一缕迫切的哭腔。
「我试过无数次了!我拼命往外跑,可我根本做不到啊!」
她指着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套着一个无形的项圈。
「我离不开你一百米远!只要超过这个距离,我就会像被撕裂了一样痛!就像有根链子,把我拴在了你身边!」
这突来的情绪爆发席卷了整个屋子。
沈乔尔连同椅子一起倒退了半米。他那受过伤的脑袋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剧烈的情感冲击。他跌坐进皮椅里,眼前发黑,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这一番连锁反应,连带着所有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都跟着动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