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35、关于未来的承诺 艾丝脸一

　　五月初的金石镇，风里已经有了暖意。

　　杰米娅带着两个老姐妹在向日葵地里忙活。农场后院那间旧屋也翻新了，外墙刷了层亮眼的浅蓝色，就等着苏珊搬进去。但眼下，最让苏珊头疼的不是房子，而是她那个刚拆了线、就觉得自己能上天入地的倒霉儿子。

　　“沈念安！你给我下来！”

　　苏珊站在玻璃长廊里的一声吼，让康复室里的丹尼瞬间僵住了。他正扒着单杠试图做引体向上。其实哪是健体，脚尖还死死踩在踏板上，全凭双臂在硬撑。就这几下，已经让他那张惨白的脸憋得通红。薄背心下，腹部那条长长的刀疤随着呼吸发着颤。

　　“妈……我这就是……测一下上肢力量。”丹尼讨好地笑了笑，松开手往下滑。动作稍微大了一点，牵扯到腹部，疼得他眼角猛地一抽。他强忍着没出声，还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你看，肌肉记忆还在呢。”

　　年轻的理疗师杰克在一旁直叹气：“夫人，这是他今天第六次违规。他要是再这么拉扯，那层还没长好的纤维组织，迟早得被他崩开。”

　　“听见没有？”苏珊眉头一皱，几步走过去，把一条干毛巾甩在他肩上，气得声音都抖了，“怎么，你是打算在你哥的婚礼上，坐着轮椅去递戒指？”

　　“那多有排面啊！”丹尼嬉皮笑脸地抹了把汗，“我哥在前面宣誓，我在后面推着轮椅玩漂移……”

　　话还没说完，余光瞥见门口那个高瘦的身影，他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

　　沈乔尔推门进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手里还拿着一叠卷宗。他走到单杠前，用卷宗敲了敲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你的精力这么过剩，”他沉沉的嗓音听不出喜怒，“那这份一百三十页的金融诈骗流水，今晚就由你复核了。”

　　“别、别啊！”丹尼哀嚎起来，“我重度贫血，默里医生说了我不能熬夜！哥，我万一猝死了，你上哪儿找伴郎去？”

　　“看来你很明事理。”沈乔尔眼神冷了下来，“那就别做这种无脑的举动。”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太慢了。”丹尼低下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看你们大家都在忙婚礼的事，只有我……我每天除了喝补血药就是在这儿瞎转悠，像个废人……”

　　苏珊原本的一腔怒火，瞬间被这句话淋个透。她眼眶一红，伸手替他把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声音柔了下来：“傻小子，你能活蹦乱跳地站在大家面前，就已经是帮大忙了。要是真闲不住，今晚去帮你杰米娅姑母理一理伴手礼的名录，行不行？”

　　“理名录……那也太没技术含量了……”丹尼嘟囔了一句，最终还是认了命，“行吧。不过今晚……我那难吃的病号饭里能不能加块肉？这天天吃水煮菜，我嘴里都淡出鸟了。”

　　“行，行……给你加一块。”苏珊被气笑了。

　　*

　　农场的厨房，向来是杰米娅的绝对领地。但今天，这块阵地失守了。

　　沈乔尔破天荒地系了条灰格子的围裙。他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睛，皱着眉头盯着案板上的食材。

　　“乔尔，你这身体真能行？”杰米娅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满脸不放心，“默里医生交代过，你那肺受不了重油烟。还是我来吧。”

　　“姑母，我不炒菜，只熬汤。”沈乔尔隔着厚厚的口罩，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案板上是刚送来的新鲜海产。今天是庆祝丹尼复建指标合格，加上艾丝执照备考结束，他亲自定的菜单。本来这顿饭该在公寓做，但一想到丹尼那副随时要抑郁的倒霉样，他还是把地点改在了农场。

　　丹尼捂着肚子，像只瘸腿猫一样蹭到门口。看着沈乔尔这副架势，没忍住咧嘴笑了起来：“哥，你这造型哪像是做饭，简直像在配毒药，准备把我们一波带走。”

　　沈乔尔头都没抬，轻轻捻起一小撮海盐，精准地洒进沸腾的锅里。

　　“丹尼，你要是还有力气在这儿讲冷笑话，说明下午的复健强度还不够。”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带着柠檬草清香的鲜甜味儿在厨房里散开。沈乔尔做饭和解析案件一样，火候、配料，分毫不差。

　　艾丝抱着复习资料跑下楼时，刚好撞见沈乔尔端着瓷锅出来。

　　“休息会儿。”沈乔尔把锅稳稳地放在餐垫上，用下巴点了点单独盛出来的一小碗，“你的，微辣。”

　　“哇……”艾丝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沈大侦探亲自下厨，这是给考生的特殊待遇吗？”

　　沈乔尔摘掉口罩，脸色因为灶台的熏烤带着点潮红。他叹了一声，嘴角却微微扬了一下。

　　一家人围在餐桌旁。丹尼吃得狼吞虎咽，苏珊在旁边一边数落一边给他递纸巾；杰米娅和罗曼低声核对倒计时的婚礼名单。沈乔尔低头喝了口汤。海鲜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那颗常年发冷的心脏，有了一种踏实的跳动感。

　　五月的夜风，已经不觉得冷了。

　　沈乔尔靠在后院的秋千椅上。他往后仰着头，闭着眼，宽大却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显得清冷。

　　“是不是又透支了？”

　　艾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一条毛毯抖开，紧紧裹住他的肩。

　　沈乔尔没睁眼，只是凭着直觉，反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拉到自己手心里。

　　“没有。”他嗓音有些哑，“站久了，有点累。”

　　艾丝顺着他的力道蹲下来，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月光照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带着一层神秘的柔光。她伸出食指，轻轻抚过他掌心的薄茧。

　　“罗曼姑父说，向日葵下个月就能全开了。”她小声说，“不过乔尔，你真打算在农场办婚礼？其实咱们去骆城租个庄园也行。我以前说要向日葵花海，那都是随口逗你的。”

　　沈乔尔缓缓掀开眼皮。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租来的场地，不真实，也没有诚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主屋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只有这里，是真的。”

　　艾丝心里一软。

　　她突然坏坏地凑上去，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压低了声音：“既然沈大侦探这么有诚意……等我拿到了执照，成了你的合法搭档，你欠我的那些利息，一分可都不能少。”

　　沈乔尔喉结滚了一下，嘴角勾起：

　　“一分不少。”

　　“这可是你说的。”艾丝盯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到时候可别拿身体不好当借口。”

　　她站起身，小心地揽住他的脖子，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腰上。

　　“乔尔。”她顺着他略硬的黑发，“谢谢你把丹尼拉回来，也谢谢你……扛过了那些，自己走了回来。”

　　沈乔尔闭着眼，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是你带我回来的。”他低声说。

　　*

　　艾丝考执照那天，金石镇起了薄雾。

　　丹尼起得特早。他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突然起猛了，眼前一黑，整个人晃荡着往鞋柜上栽。

　　“哎哟我的祖宗！”苏珊正好端着早餐出来，吓得魂都没了，赶紧一把扶住他，“大清早的，你逞什么能啊！”

　　“……鞋带太长，绊了一下。”丹尼死鸭子嘴硬，扶着墙直喘粗气。

　　一只冰冷的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沈乔尔身穿一件深蓝色风衣，手指里勾着车钥匙，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两个月，你别想碰方向盘。我来开，默里准了。”

　　其实默里医生的原话是“沈乔尔需尽量避免驾车”。这半小时的路程，沈乔尔必须自己开。这是他确认自己身体机能的一场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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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上路。

　　“哥，我说，你这心脏到底行不行啊？”丹尼瘫在副驾上。虽然头晕乎乎的，啥也看不清，但嘴没闲着，“别一会儿心跳飙到一百八，咱俩还得打电话叫救护车来……”

　　“你要能闭上嘴，我们就能活着到考场。”沈乔尔目视前方，打方向盘的动作极稳，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艾丝坐在后座，抱着那本翻烂了的题库，看着前面这俩人斗嘴，原本紧张到胃疼的毛病奇迹般地好了。

　　半小时后，车停在考试中心门口。

　　“利息的事，等执照寄回农场那天，连本带利一起算。”沈乔尔从后视镜里看着艾丝，声音很沉。

　　艾丝脸一红，推开车门，冲前排挥了挥拳头，转身跑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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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厢里安静下来。

　　“哥，你俩刚才对什么暗号呢？”丹尼转过头，一脸八卦，“又是什么……利息？”

　　沈乔尔没理他。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皮套。

　　“沈念安。”

　　这三个字一出，丹尼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太了解沈乔尔了，只要他叫全名，就意味着自己那点破事被剥开了。

　　“刚才在玄关，只是单纯的体位性眩晕？”沈乔尔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盯在丹尼脸上。

　　“真……真就只是起猛了。”丹尼移开视线，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我这红细胞也不是韭菜，割了马上就能长，对吧？”

　　沈乔尔没搭腔。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把丹尼从头到脚剖了个遍。

　　“瞳孔微缩。”沈乔尔的声音没有起伏，眯着眼一字一顿，“目测心率超过100，呼吸浅而短促。”

　　丹尼咽了口唾沫。

　　沈乔尔的目光下移，落在丹尼一直用手肘死死压着的右侧肋骨下方。

　　“从上车开始，右手就没离开过那个位置。路上过了三个减速带，每次颠簸，呼吸都会停顿两秒。”

　　他靠回椅背，冷冷地抛出结论：

　　“你在对抗内脏牵扯的疼痛。”

　　沈乔尔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告单，扔在丹尼腿上：“肝转氨酶异常。老实交代，这段时间偷吃了多少强效止疼药？”

　　丹尼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松开手，挫败地垂下头。

　　“哥……我这不就是怕我妈天天哭。”他声音哑了。

　　“是怕她哭，”沈乔尔一针见血，“还是怕我看着那份体检报告，判定你这辈子都回不了警局，甚至连个伴郎都当不了？”

　　他语气沉到谷底：

　　“丹尼，我有没有教过你，勇敢和找死的区别？你要是不想在我婚礼当天被抬上救护车，从现在开始，把那些该死的药全给我停了。”

　　丹尼没吭声。

　　看着他这副惨样，沈乔尔眼底那种冷硬的线条稍微松动了一点。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这种拖着副残破身子，拼了命想向所有人证明“我很好”、“我还有用”的偏执。数个月前，他不也是一样？

　　沈乔尔伸出手，一掌拍在丹尼的后脑勺上，力道却不大。

　　“药我没收了。今晚让杰米娅给你熬点天然药方镇痛。”他收回手，“你别觉得丢人。想回警局，就先保住你这条命。”

　　丹尼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哥，你这也太双标了。你以前硬扛着不吃药的时候，怎么不给自己开罚单……”

　　沈乔尔没反驳。他默默伸手，把副驾的空调出风口拨开了一点。

　　“废话真多。”他闭上眼，靠在座椅头枕上，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睡你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