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34、一个平安的念想 金石镇的春

　　四月下旬的金石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了个透，风一吹，金灿灿地连成一片。

　　沈氏农场的露台上，难得这么热闹。

　　丹尼半瘫在藤椅里，腿上盖着条海蓝色的薄毯。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手舞足蹈地跟博恩吹嘘自己是怎么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人的。

　　他旁边，苏珊正捧着个硬皮笔记本，低着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学术研究。

　　“妈，真不用这么麻烦。”丹尼歪过头，看着她一笔一划地记，没忍住乐了，“现在谁还手写啊？手机备忘录一敲不就行了。”

　　“手机那是冰冷的机器，哪有自己一笔一划记在心里踏实？”苏珊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出院时医生怎么交代的？六周内提重物不能超过两磅……忌辛辣……忌情绪大起大落……还有，绝对不能熬夜。你听见没有？还有，你刚才笑得太用力了，扯到伤口怎么办？”

　　丹尼的笑声瞬间卡在嗓子眼，憋了回去。

　　“看来这世上总算有人能治得了你了。”博恩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推了推眼镜，笑出了声。

　　正说着，沈乔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薄羊绒衫，整个人显得没那么冷硬了。他手里稳稳端着两杯温热的柠檬水，一杯递给博恩，另一杯放在苏珊手边。

　　“苏珊阿姨，别理他。”沈乔尔声音很淡，目光在丹尼身上扫过，“他就是欠管教。”

　　风吹得舒服。丹尼看着母亲鬓角被阳光照亮的几根白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

　　“妈。”他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明天就4月21号了。我真正的生日……到底是在哪天？”

　　露台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珊握笔的手猛地一抖。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眼神里满是酸涩的柔光。

　　“你是秋天生的，丹尼。十月三号。”她轻声说，“那天，骆城的阳光特别好。”

　　十月三号。丹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原来他也曾在一个灿烂的日子里，和所有孩子一样，被母亲珍重地抱在怀里过。

　　“那……”丹尼喉结滚了一下，“那我当时……有名字吗？”

　　他问得谨慎，字里行间都带着点不确定。

　　苏珊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她颤抖着手，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两个中文字。

　　“念安。”苏珊指着那两个字，声音发着颤，“愿你这一生，平平安安。”

　　“念安……”丹尼低声重复着，嗓音哑得厉害。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站在围栏边的沈乔尔。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眼底却亮得惊人。

　　“哥！”他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咧开嘴笑了起来，“我不光姓沈，我还有个名字，叫念安。”

　　阳光打在沈乔尔清瘦的侧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丹尼，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其实‘沈’和‘陈’的拼音就差了一个字母。”博恩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插话，“你现在要是想把姓改回‘陈’，手续也不麻烦。”

　　“那哪行！差一个字母，意思差远了！”丹尼立马急了，梗着脖子耍无赖，“我不管，我这辈子就姓沈了。沈乔尔的沈。”

　　他转过头，看着眼圈又红了的苏珊，赶紧伸手去抹她的眼泪：“妈，您别哭了，这不叫因祸得福吗？我这波简直是血赚……”

　　沈乔尔皱了皱眉。

　　丹尼一秒变脸，转头就冲着厨房那扇半开的窗户嚎了一嗓子：“凯文探长！您可听见了！以后每年十月三号，您得再额外请我吃顿大餐！一顿不能少！”

　　凯文正咬着半个牛角包探出头，故意板起脸：“那我是不是得安排你干两份活？皇家骑警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丹尼下意识地想拍桌子叫板，手刚抬起来，对上苏珊警告的眼神，又灰溜溜地放下，顺势摸了摸鼻子：“妈，我这叫……做扩胸运动。”

　　“真是一物降一物。”杰米娅端着盘刚烤好的曲奇走过来，冲苏珊使了个眼色，“苏珊，搬过来的事，你跟孩子们提了吗？”

　　苏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最近在弄西蒙留下的那点烂摊子，等把账还清，把那套倒霉房子卖了，我就彻底清净了。”

　　“农场后面那栋空出来的木屋……”杰米娅起了个头。

　　“啊？那不是原来哈扎德小姐……”丹尼刚一开口，就被杰米娅一记眼刀飞过去，立马改口喊道，“妈！咱俩以后就住那儿！”

　　“你这咋咋呼呼的毛病到底随了谁？”苏珊无奈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我已经跟杰米娅大姐说好了，我把那木屋买下来，收拾收拾。以后我就在农场帮忙，负责给你们做饭。我这人没别的本事，但做中餐的手艺还是拿得出手的。”

　　“那……能天天吃红烧牛肉面吗？”丹尼眼睛都直了。

　　“瞧你这点出息。”苏珊嗔怪了一句，又翻开她那个记满禁忌的小本子，“我得重新给你琢磨几个补血的菜谱……”

　　“这下好了，以后农场包饺子算是有个懂行的了。”罗曼端着一大盆洗好的水果乐呵呵地走过来，“这帮年轻人，包出来的饺子千奇百怪。特别是艾丽丝，都在这儿住这么久了，拿筷子的姿势还是不对……”

　　“姑父！您怎么突然揭我短！”艾丝刚捏起一颗青提，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露台上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金石镇的春天，终于彻彻底底地来了。

　　沈乔尔靠在木质围栏上，看着眼前这群吵吵闹闹、毫无规矩可言的人。他突然觉得，这一路淌过的血、挨过的刀子，都值了。

　　“乔尔。”

　　艾丝溜达到他身边，熟练地挽住他的胳膊。“盯着大家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想奥森的理论。”沈乔尔看着她，声音很低，“如果说我真的是那个‘锚点’，从逻辑和概率学上讲，我怎么会锚定这么一群……完全不符合我标准的人？样本偏差大得有些离谱。”

　　艾丝噗嗤一声乐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耀眼的油菜花。

　　“在你眼里，我们确实一群性格各异的怪胎。”她轻哼了一声，“但你以为你自己很正常吗？你这个人，刻板、强迫症、满嘴逻辑却双标得理直气壮，还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严重洁癖……”

　　沈乔尔清了清嗓子，眉头微微挑起，显然对这串精准的评价不认同。

　　“但我呢，毛躁、不理智、既不聪明也不讲究……”艾丝踮起脚，凑近他那张清冷禁欲的脸，笑得像只狡猾的猫，“不管是以前那个幽灵小姐，还是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大活人，你不还是每一次都乖乖栽在我手里？”

　　她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沈乔尔，认命吧。这就叫‘幸存者偏差’。被你锚定的人，就是你的最优解。你就偷着乐吧。”

　　什么怪逻辑？沈乔尔听闻眉头再次蹙起。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浓郁的花香，把她的金发吹得有些乱。

　　“对了，沈大侦探，还有件事得通知你。”艾丝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仰起脸看着他，“咱们八月的婚礼，后面的那块田里会种上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每棵樱桃树上还要系着红丝绸。这种高饱和度的风格，绝对能踩中你极简审美中的每个雷区。”

　　她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所以，我觉得你的那份终身契约肯定是签草率了。不过很遗憾，概不退换。你早就被我锚定，从身体到灵魂，这辈子都别想逃了。”

　　听着这番露骨至极的话，沈乔尔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

　　“逃？我签约，向来不反悔。”

　　他眼神黯了黯：“不过，你要是考不过执照，事务所的实习工资照样扣半。”

　　“你敢！”艾丝瞪圆了眼睛，“你要是敢扣，我就去买最贵的婚纱，刷爆你的卡！再说了，你欠我的那些利息还没结清呢！我要是一次考过，利息翻倍！”

　　“艾丝，你的算盘打得在骆城都听得见。”

　　“近朱者赤，还不都是沈侦探教导有方。”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沈乔尔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进屋吧。今晚做了意面和烤香肠。香肠烤得有点焦，但确实是你喜欢的火候。”

　　“真的？”艾丝眼睛一亮，“那番茄酱里……”

　　“加了罗勒和黑胡椒。另外，还有红酒炖牛肉。”沈乔尔看着她，“但你要是再不去洗手，那锅牛肉大概率会被丹尼一个人端平。”

　　“那可不行，丹尼，你给我留点！”

　　艾丝急吼吼地想往厨房跑，却被沈乔尔握着手腕，一把拉了回来。

　　他没松手，就这么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

　　其实，那些见鬼的逻辑回路和推理，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如果人间是这个味道。那他沈乔尔，乐意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