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33、冰雪消融的午后 苏珊捂住嘴

　　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博恩站在原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沉重的黑框眼镜。

　　“杰米娅阿姨，麻烦帮我买杯冰美式，加双倍浓缩。”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莫名让旁边的几个文员打了个寒颤，“今晚，我在这儿加班。”

　　他随手扯了扯满是褶皱的衬衫下摆，走到等候椅旁。他在苏珊面前微微欠身，伸出一只干燥有力的手。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博恩·帕克。律师，也是丹尼的朋友。从现在起，由我全权代理起诉布鲁诺·贝尔和约翰·陈的所有法律事宜。”

　　苏珊愣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伸出手，虚虚地握了一下。

　　“帕克先生……我该怎么做？还有律师费……”苏珊的眼眶还是红肿的，声音透着疲惫与惶恐，“我……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您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陪着丹尼。”博恩温和地笑了笑，镜片后的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外面那些脏东西，我会清理干净。至于律师费，自然是由败诉方承担。”

　　安静的家属休息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键盘敲击声。

　　“约翰以为自己终于转运了，但他根本不知道，他签下的是下半辈子的卖身契。”博恩盯着屏幕上那张五十万支票的扫描件，冷笑了一声。

　　只要约翰·陈在亲子鉴定和献血同意书上签了字，博恩就会立刻代表苏珊提起追溯性抚养费诉讼。

　　“欠下的抚养费，叠加历年的通货膨胀率和惩罚性利息，以及精神损害赔偿，我一笔一笔全给他算清了。”博恩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字字见血，“那五十万‘补偿金’甚至连他的账户都捂不热，就会被法院的强制执行令直接冻结。不仅如此，他还会背上一笔巨债。从今往后，他哪怕是去翻垃圾桶捡了个易拉罐，换来的零钱也得优先用来还债。”

　　处理到布鲁诺的案卷时，博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袭警、蓄意谋杀、伪造文书……”博恩面无表情地翻阅着证据清单，“我要向法庭申请，无限期冻结他名下所有的金融账户。他不是嗜酒吗？我要让他这辈子连一瓶最劣质的伏特加都买不起。”

　　第一抹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博恩疲惫的肩膀上。

　　“帕克先生……去休息会儿吧？”苏珊拿了条毯子走过来，满眼的不忍。

　　“不。”博恩捏了捏酸胀的眉心，重新戴好眼镜，“丹尼还没醒，我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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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点整。博恩合上电脑，将最后一份厚厚的财产保全申请书，递交给了刚刚打卡上班的法官助理。

　　骆城银行的营业大厅。

　　约翰·陈满面红光地捏着那张支票，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面额。他甚至连今晚去哪个地下赌场翻本都盘算好了。

　　“提现！全部提现！快点！”他粗鲁地拍着防弹玻璃。

　　然而，柜员在敲击了几下键盘后，脸色变了变，礼貌地请他稍等。五分钟后，博恩的助理带着两名法警，精准地堵住了银行的旋转门。

　　“约翰·陈先生。根据法院签发的‘抚养费追溯及财产保全禁令’，这笔五十万美金已被系统实时划扣。”助理律师冷着脸，递上一份长长的账单，“您目前处于严重负债状态，今后的任何收入都将被优先强制执行。”

　　约翰手里那张还没捂热的支票复印件，轻飘飘地滑落在地。他的发财梦，连同他下半辈子的指望，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布鲁诺的下场则更为直白。

　　凯文探长亲自带队，在机场的安检口将他按在了地上。冰冷的手铐一声锁死。在保释期间犯下重罪，他不仅彻底失去了自由，贝尔家族的那些遗产，他也再没命去花了。

　　*

　　两周后。

　　四月的暖风吹散了金石镇连日来的阴霾。

　　沈乔尔站在病房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大片的阳光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病房。

　　丹尼已经撤了呼吸机，正平躺在病床上，腹部缠着一层渗着碘伏的纱布。

　　沈乔尔坐回单人沙发里，手里翻着一份卷宗。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阳光晒在肩膀上，终于有了点暖意。

　　门被轻轻推开。

　　苏珊提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剪短了头发，齐肩的长度让她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只是眼底的疲惫依然很重。

　　听见脚步声，丹尼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乔尔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丹尼，你这心口不一的毛病，也是跟凯文学的？”

　　说完，沈乔尔合上卷宗，将钢笔插回口袋。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把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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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门重新关上。

　　苏珊站在床边，一手提着保温桶，另一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丹尼……你饿了吧？医生说，你今天能喝点流食。”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保温桶盖拧开后，一股清甜的米香味散了出来。为了不让油星刺激到他脆弱的肠胃，这锅粥她撇了五六次浮沫，熬得只见米浆。

　　丹尼虚弱地躺在枕头上，微卷的黑发软塌塌地贴着额头。他看着苏珊一勺一勺地把粥舀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吹凉。那种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在这一刻，突然没了影子。

　　“苏珊……苏姗阿姨。”撤了呼吸机以后，他嗓子干得冒烟，“我……自己来。”

　　苏珊的手僵在半空，一勺粥滴回了碗里。

　　她强忍着喉中酸涩：“没事，我照顾人习惯了，不介意……你手上还扎着针呢，不能乱动。来，先喝口汤，暖暖胃。”

　　她拖了把椅子坐下，左手轻轻垫在丹尼的后颈上，右手将勺子递到他唇边，极小心地喂了进去。

　　这是一种只能出现在他幻想中的画面。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是他的……

　　丹尼闭了闭眼，眼眶发热。

　　大概是太久没有进食，吞咽功能还没完全恢复，他还是不小心呛了一口。

　　“咳——”

　　仅仅是这一声轻咳，立刻牵扯到了腹腔深处的创口。那种突然袭来的剧痛让他呼吸都顿住，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额头上的冷汗立即冒了出来。

　　“丹尼！”苏珊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丹尼本能地想要蜷起身子来缓解，可脑子里突然闪过医生的警告，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处。

　　“别动……千万别动！”看他疼得直打哆嗦却一动不敢动的样子，苏珊吓坏了。她不知所措地揉了揉丹尼的肩膀，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对不起……是我的错……求你别乱动……”

　　看着眼前因为自己而哭得语无伦次的妇人，丹尼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吃力抬起手，用发颤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珊布满泪水的脸。

　　阳光打在她有些发白的鬓角上，映出她脸上的条条细纹和斑点。这是他在无数个孤单的夜里，偷偷幻想过的母亲的模样。

　　丹尼叹了口气。

　　“……我没事。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妈。”

　　苏珊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连哽咽都静止在那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丹尼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带着点赖皮的笑。

　　“这粥……熬得挺香的……”他看着她，“您要是再不喂……我没疼死，也得先……饿死了。”

　　苏珊捂住嘴，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重新端起碗。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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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外。

　　沈乔尔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草坪上抽出的新绿。他难得地没有去想案子，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艾丝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稍微长了点肉的肩膀上，安心地闭上了眼。

　　“今天的阳光真好，乔尔。我们要不要去楼下的花园走走？”

　　沈乔尔侧过头。身边的温度很真实，窗外的风很暖。

　　他看着她，黑漆漆的眼底没有冰霜。他抬起手，摸摸她的头顶。他的手指微凉，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稳当。

　　“好。”他嗓音低沉，“走吧。”

　　阳光确实很好，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彻底消散在这明媚的四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