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32、一个迟来的赎罪 丹尼已经有

　　骆城，唐人街边缘的旧街区。

　　这里是城市溃烂至极的地方。街道两边挤着油腻腻的中餐馆和招牌掉漆的店铺，空气里常年飘着劣质烟草和泔水的酸臭味。

　　凯文换了身皱巴巴的夹克，斜靠在路边一辆生锈的皮卡车门上。墨镜滑到鼻尖，充满沧桑的目光敏捷地扫过街角的暗巷。

　　“盯紧右手。”凯文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那人右手缺了半根大拇指，虎口有玫瑰花刺青。”

　　没过多久，耳机里传来便衣压低的声音：“目标出现，地下棋牌室后门。”

　　阴暗的后巷台阶上，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瘪男人。他正急吼吼地从满地污水里捡起半截烟头。因为动作太大，卷起的牛仔袖口露出了一截断指，还有虎口处一团模糊的刺青。

　　约翰·陈。一个在阴沟里蛰伏了三十年，靠酒精和豪赌把骨头都泡软了男人。

　　“陈先生！”

　　约翰猛地打了个激灵，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往门缝里缩，嗓子粗哑难听：“认错了！老子可这两天没借高利贷！”

　　“站住！”

　　扮成律所调查员的便衣警察大步走过去，满脸嫌恶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晃了晃手里印着律所标识的文件袋：“别装了，约翰·陈。林女士托我们找你很久了。”

　　“谁他X认识什么林女士？”约翰啐了一口。

　　“那苏珊呢？”

　　听到这个名字，约翰原本要缩回门里的脚，硬生生停住了。

　　他转过头，浑浊发黄的眼珠转了两圈，突然咧嘴露出一口烂牙：“那女的……找我干嘛？报警抓我？那是老黄历了，老子早过追诉期了！”

　　“抓你？”便衣冷笑一声，把那种大律所里出来的傲慢演到了骨子里，“贝尔家的老爷子刚咽气，律师团正在清算巨额的信托基金。苏珊为了让她儿子名正言顺地拿钱，必须补齐一份‘生父放弃亲权声明’。要不是走法律程序绕不开你，谁有那闲工夫来这破地方寻人？”

　　约翰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他当然知道苏珊当年攀上了个阔佬，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笔横财竟然真有漏到他头上的一天。他盯着那个文件袋，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是说……苏珊要拿大头，但必须得我同意？”约翰凑近了一步，“那她打算花多少钱买我这个字？告诉她，没个十万八万的，老子可不签！”

　　“这就看你配不配合了，陈先生。”便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掀开文件袋，故意露出一张印着几串零的支票复印件，“配合抽个血，做个DNA核实，签了字，这笔‘补偿金’你拿走。当然，你要是想在这儿继续捡烟头，我们也不拦着。律师团有的是办法走失踪人口缺席裁决，就是多费点时间罢了。”

　　“哎哎！别走啊！”

　　约翰一把揪住便衣的袖子，满脸贪婪。他觉得自己终于掐住了那个女人的命门。

　　“不就是抽管血签个字吗？这活儿我接了！”他嘿嘿笑着，急不可耐地搓着手，“配合，绝对配合！赶紧的，现在就走！”

　　远处的皮卡车里，凯文看着约翰像条狗一样主动爬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厌恶地降下车窗。

　　他按住对讲机，低声道：“通知金石镇，准备接货。”
　　*

　　金石镇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

　　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声音仿佛死神在叩门。

　　苏珊穿着蓝色的无菌隔离服，在玻璃门外已经很久了。

　　警察告诉她，丹尼肚子上那致命的一刀，是她继子布鲁诺捅的。苏珊痛苦地捂住脸，压抑着的哽咽几乎让她窒息。三十年前，为了保住这孩子的命，她狠心把他扔在福利院的铁门外；三十年后，又是因为她，这孩子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兜兜转转，把他推向死神的，全都是她。

　　“对不起……”她额头抵着玻璃，眼泪没止住，“妈不该……丢下你……”

　　……

　　走廊另一头的单人病房里，沈乔尔猛地睁开眼。

　　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顶着高烧带来的剧烈眩晕，推开试图阻拦的罗曼，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门。

　　刚出拐角，凯文正拎着一个银色的恒温箱狂奔而来。

　　“血到了。”凯文经过沈乔尔身边，脚步都没停。

　　沈乔尔靠在墙面上喘息。他脸上戴着双层医用口罩，即便隔着密封的恒温箱，他那异于常人的嗅觉，仿佛还是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就在这时，苏珊从ICU区的隔离门里走了出来。她刚脱下防护服，脸色比纸还白。看到眼神冷得能杀人的沈乔尔，她局促地低下头，贴着墙根想赶紧离开。

　　“苏珊女士。”沈乔尔开口了，嗓音因为发烧而沙哑得厉害，却透着股直刺骨髓的冷意，“您在躲什么？”

　　“沈……沈先生，您误会了。”苏珊脚下一顿，根本不敢抬头，“我只是个面馆打工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有点怕。”

　　“既然知道我是沈乔尔，”沈乔尔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睛死死锁住她，“那您也该知道，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对我来说算什么。”

　　“我……我当然知道……丹尼警官是您的弟弟。”苏珊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他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我先走了，我就是之前和丹尼警官认识，过来帮个忙……”

　　她转身要逃。

　　“等等。”

　　沈乔尔站直了身。他一步步走到苏珊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极强的视觉压迫感。

　　“可是，您去采血室时，我明明听见您说是他的……”他盯着她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亲生母亲。”

　　苏珊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灰败到了极点。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太累了，先走了。”

　　“阿姨，等一等。”

　　艾丝从沈乔尔身后走了出来。她没有沈乔尔那么犀利，但那双蓝瞳里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定。

　　“丹尼还没脱离危险，但他的生父，现在正坐在警方的采血车里。”艾丝伸手覆上苏珊颤抖的肩膀，“他甚至不知道这血是抽给谁的，只是为了拿那笔钱，在卖血。苏珊阿姨，这就是您想要的赎罪吗？看着那个混蛋用这种恶心的方式给丹尼续命，而您却打算再次丢下他？”

　　苏珊僵硬地站在原地。

　　“丹尼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有没有父亲。”艾丝上前一步，握住苏珊冰凉的手，“他一直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和真正爱他的家人。如果您真的觉得亏欠，那就留下来，慢慢弥补。”

　　苏珊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的肩膀艾丝手里剧烈地颤抖着。

　　“留下来？”苏珊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我拿什么脸留下来？三十年前的冬天，我把他丢在福利院门口，我听着他在篮子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却捂着耳朵跑了……”

　　她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绝望的血丝：“他现在是个好警察，有你和沈先生这么好的家人。我这种在烂泥里打滚的女人，只会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那是因为，您根本不懂他。”

　　沈乔尔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自我剖白。因为发烧，他的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但声音却很清晰：

　　“他在人前表现出的那种盲目的自信，全是他用来掩饰自卑的伪装。他这么些年在警队抢着邀功，是因为他怕自己没用；他三十多岁都没谈过一次恋爱，是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没人会真心对待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废物。”

　　沈乔尔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有些狂躁的心跳：

　　“您欠他的，从来都不是一袋血。您欠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苏珊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ICU沉重的气密门突然滑开。

　　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连口罩都没来得及摘，声音急促：“病人有意识了！但他极其躁动，一直抗拒治疗，嘴里只喊着要见沈先生！”

　　沈乔尔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侧过身，隔着口罩，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盯着摇摇欲坠的苏珊。

　　“如果您还认他这个儿子，就自己进去告诉他。”

　　*

　　ICU单间。

　　满屋子浓重药味混杂在一起。这是沈乔尔最熟悉，也最厌恶的气息。

　　病床上，丹尼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揉碎的纸。他戴着高流量氧气面罩，随着短浅的呼吸，不断浮起白雾。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像一团乱麻。

　　因为自己还病着，怕造成交叉感染，沈乔尔站在离床尾还有两步远的地方。

　　“丹尼。”他沉声开口。

　　丹尼缓缓掀开眼皮。他虚弱到了极点，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沈乔尔的位置。他费力地想抬起扎满管子的手去扯面罩，却根本动不了一分一毫。

　　“哥……”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人呢？”

　　沈乔尔下颌绷紧，语气冷硬：“闭嘴。留着你的力气。”

　　“我……知道。”丹尼急促地喘息着，眼底却透着股清醒的死寂，“是苏珊……她……来过。”

　　沈乔尔沉默了两秒，没有否认：“是。”

　　“……我刚才……好像……闻到……牛肉面……”丹尼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来了……又走了……像我这种……累赘……谁都……不会……要的……”

　　“丹尼，她就在门外。是探视时间结束了。”沈乔尔盯着那台马上要报警的监护仪，声音拔高，“你现在给我好好喘气，把心率降下来。这是命令！”

　　“哥……你别……骗我……”丹尼绝望地闭上眼，面罩下面是一阵急促的气流声，“我不饿……再也……不会去……找她了……”

　　极度的情绪波动，让原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血压瞬间飙升。

　　“咳——咳咳！”

　　丹尼突然剧烈呛咳起来，每一次震动都在撕扯着腹部刚缝合的血管。

　　那一刻，一抹鲜红刺目的血沫，喷在透明的面罩上。

　　“丹尼！！”

　　沈乔尔发出一声变调的低吼。他那双稳重的手此刻竟颤得连呼叫铃都按偏了。

　　医生和护士撞开门冲进来的同时，苏珊也疯了一样挤了进来。

　　在看到氧气罩上那抹血红的瞬间，她那绷着的心态彻底坍塌。她不管不顾地扑到床边，牢牢握住丹尼冰冷的手指。在刺耳的警报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抢救声中，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

　　“我的儿子！”

　　丹尼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奇迹般地骤然一缩。

　　他那几根毫无血色的手指，在苏珊的掌心里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家属马上出去！准备除颤！”

　　医生冷厉的吼声打断了这一切。

　　沈乔尔被罗曼和博恩一左一右，半拖半架地弄出了ICU。

　　刚出门，沈乔尔的双腿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乔尔！坐下！”艾丝推着一把轮椅冲过来，和博恩一起，把几乎瘫软的沈乔尔按进了轮椅里。

　　沈乔尔没有反抗。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高烧让他连喘气都像是在吞刀子。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门，直到看见苏珊也被护士推了出来。

　　苏珊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轮椅里的沈乔尔，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袋血……已经挂上了。”

　　艾丝蹲在轮椅旁，隔着病号服，她能感觉到沈乔尔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她用力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凯文在里面盯着，血库备得很足。丹尼命硬，他会熬过来的。”

　　沈乔尔闭上眼，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眼前的走廊灯光开始疯狂旋转，扭曲成一片令人作呕的黑斑。

　　“推我……走。”他抠着轮椅的塑料扶手，指骨泛白，声音低沉，“离这里……越远越好。叫默里来。”

　　艾丝眼眶一红，站起身对罗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