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25、无法检索的过往

　　黑色的奥迪驶离了金石镇的泥土路，汇入了傍晚下班高峰的车流，再次奔向骆城市区的方向。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里游荡。直到夜幕完全降临，车子不知不觉地停在了骆城东区的一片繁华商业区旁。

　　丹尼熄了火，隔着车窗，看着霓虹灯映照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和父母手牵手、蹦蹦跳跳的小孩。那些孩子脸上无论是何表情，在他看来都是幸福……因为他们正在经历他从来没有过的童年。

　　谁能想到，就在三十年前，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只有几栋红砖小楼。

　　那是“天使之家”福利院原有的模样。

　　是他被丢弃的地方，也是他长大的牢笼。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他曾无数次满怀希望地被领养带走，又无数次因为“太顽皮”、“不服管教”甚至仅仅是因为那个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而被像退货一样送回这里。

　　每一次回来，迎接他的都是更冷的眼神，和那一群因为嫉妒而对他拳打脚踢的大孩子。

　　丹尼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头重重地抵在方向盘上。

　　其实他小时候很乖。

　　为了不被送回来，他很小就学会了看大人的眼色，学会了把讨好的笑容挂在脸上，学会了在养父母生气前抢着去做家务。

　　他只是……太怕饿了。

　　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严重的营养不良让他经常在做游戏时突然晕倒。醒来的时候，周围没有关心的脸，只有其他孩子踢在他身上的脚印，和肚子里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感。

　　那是他童年最深的恐惧。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在死寂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丹尼猛地按住胃部。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不能饿。绝对不能饿。

　　现在的他，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按时吃一日三餐。

　　在这满大街的美食面前，他的脑海里却极其顽固地蹦出了一个味道。

　　热腾腾的牛骨汤，劲道的手擀面，还有那是只有在那家店才能吃到的、切得厚厚的牛肉片。

　　“……真是疯了。”

　　丹尼骂了自己一句。这里离金石镇有四十多公里。

　　但他手下的动作却比理智更快。

　　奥迪车在路口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掉头，把那片童年阴影狠甩在身后，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

　　金石镇，夜色温柔。

　　警署对面那家不起眼的中餐馆，几只红色的小灯笼还在风中亮着。

　　小镇上的华裔其实不多，来这里吃饭的大多是些老顾客和附近的上班族。

　　丹尼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有些冷清。

　　“欢迎光……丹尼警官？”

　　正在擦桌子的苏珊抬起头。她虽然还没有到五十岁，但生活的重担早已压弯了她的腰，鬓角密布的青丝和眼角的皱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苏珊。”丹尼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坐在老位置上。他把帽子和皮夹克脱下来，捋了捋蓬乱的头发，声音有些发虚：“是啊，饿了……老样子，牛肉面。大碗的。要很多肉……谢谢。”

　　苏珊看着他那副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她在这家餐馆打工好几年了，平日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个年轻警官是为数不多让她格外留意的。不仅仅是因为那身制服，也许是因为他英俊却总带着点孩子气的长相，或者是他那健谈的个性……这是个挺讨喜的年轻人。

　　“好好好，马上来。先把这杯热豆浆喝了垫垫。”

　　她笑着把一杯热豆浆塞进丹尼手里，转身快步走向后厨，嘴里还念叨着：

　　“长这么大个，怎么也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丹尼双手捧着那杯滚烫的豆浆，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甜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心慌的感觉终于慢慢退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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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下肚，丹尼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被饥饿冲垮的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刚才那种为了吃顿饭狂奔四十公里的行为，现在想想，确实有点疯狂。

　　“要来点甜食吗？”苏珊顺手收走了空碗。

　　“下次吧，苏珊，今天吃太饱了。”

　　丹尼靠在椅背上，笑着摸了摸肚子。

　　他掏出钱包准备付钱，但看苏珊像是没反应一样站在桌边，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在同一个地方擦了又擦。

　　果然，如他所料，她开口了。

　　“那个……丹尼警官，”苏珊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撑着桌面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事儿到底合不合法……我丈夫西蒙还在ICU，他那个儿子突然来了……”

　　说到这，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语速也快了几分：

　　“拿着个什么……电子遗嘱。说他爸把钱都留给他了，还让我三天之内搬——”

　　柜台后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咳嗽声，胖老板把计算器敲得震天响。苏珊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

　　“苏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丹尼突然温和地打断了她未尽的恐慌。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黑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柜台方向。那个胖老板的脖子已经伸得老长，显然忍耐到了极限。这里人多眼杂，要是让苏珊在这儿哭出来，这饭碗怕是保不住了。

　　丹尼用眼神制止了她。他从口袋里摸出侦探社的新名片，动作很快。

　　“有些事，得找懂行的人，找个安静地儿慢慢说。”

　　丹尼站起身，借着付钱的动作，将那张名片压在钞票底下，塞进苏珊的手心。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天一早，您带上资料，去鸵鸟街这里。”

　　苏珊捏着纸条，有些发愣：“……这事不该找律师或者报警吗？”

　　“您现在报警没用，警察只会当成家务事……找律师？那得花多少冤枉钱，还得拖个一年半载……”

　　丹尼压低了帽檐，眼神真诚：

　　“听我的，先去这儿。找那个叫艾丽丝的姑娘，让她帮您看看那电子遗嘱是不是假的。”

　　他轻轻拍了拍苏珊的手背，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只要证明那是假的，警察才能介入……懂吗？”

　　丹尼快速将拉链拉好，嘴角重新挂起一丝让人安心的弧度：

　　“早点下班。”

　　说完，丹尼没再多做停留，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

　　丹尼将车停在了那一小片寂静的农场前院。

　　四周黑得像墨，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黄晕。

　　车内的电子时钟显示：23:40。

　　还有二十分钟。

　　只要过了零点，那个新“特权”就会正式生效。

　　丹尼降下一半车窗，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灌进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远处微微闪烁的灯光，脑海里再次浮现起凯文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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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尼从后座拿过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

　　00:00

　　数字跳动的那一瞬间，他快速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行刺眼的红色“未授权”字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流畅滑动的绿色加载进度条。

　　【身份验证通过】【权限等级：Level 3 -已激活】

　　大门开了。

　　他避开敏感的姓名搜索，输入了一串医学关键词：

　　【类孟买血型】【时间跨度：１９９０－２０００】

　　回车。

　　丹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根旋转的进度条。

　　一秒，两秒。

　　弹出的并不是他期待的，而是一个冰冷的提示：

　　【查询结果：0条匹配】【系统提示：1990-2000年间骆城医疗档案数字化率不足15%，请查阅实体库。】

　　丹尼愣住了。

　　他不死心，手指颤抖着删掉血型，换成了更模糊的字眼。

　　【无结果】【数据丢失】

　　一次又一次的敲击，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空白。

　　屏幕的光标在黑暗中冷漠地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丹尼颓然地松开手，整个人重重地靠向椅背。

　　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只要有了权限，就能以此为眼，看穿过去。

　　但他忘了，在那个网络和电脑都未普及的年代，在那个贫穷落后的旧城……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像尘埃一样卑微。他们的生老病死，只是一张张发黄的纸，根本没有资格被录入这个光鲜亮丽的大数据系统。

　　查无此据。

　　“……呵。”

　　丹尼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合上电脑。

　　忙活了半夜，冒着违规受处分的风险，结果被现实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