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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凶巴巴的灵长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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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有些朦胧,风吹得有些凉。
一辆红色的小车穿过老城区那排沉睡的古董店,熟练地滑进了鸵鸟街深处的民宅区。
在一排单调的单层民宅之间,那栋纯白色的小洋房显眼得格格不入。尤其是那扇大门——那是几个月前,趁着沈乔尔住院,艾丝和丹尼“合谋”把它涂成了明快的柠檬黄。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它亮得像个还在发光的小太阳。
台阶两侧对称摆放着两盆青翠的松柏,沿着墙根还有一圈修剪整齐的灌木,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秩序感。
鸵鸟街33号。
曾经那块褪色的旧招牌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底白字、镶着低调金边的金属铭牌:
【沈氏咨询事务所】
对于这块带着精英格调的新牌匾,沈乔尔自然是满意的。至于旁边那扇充满童趣的黄色大门……
虽然出院那天,他对着它皱了整整三分钟的眉,嫌弃它“像个幼儿园入口”,但最终还是拗不过两个助手的软磨硬泡,勉为其难地默许了它的存在。
不过今天,那位挑剔的老板并没有同她一起前来。
昨天他在警队实在是透支了太多。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晚餐几乎没动,吞下那一手心的药片后便沉沉睡去的样子,艾丝的心里就一阵发紧。
“好好睡吧。”
艾丝在心里轻声说道。她停好车,抱着一叠文件推门而入,随手把门牌翻成‘营业中’。
……
十分钟后。
苏珊捏着手里那张被捏得发皱的名片,站在台阶下,抬头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门牌号。
“33号……是这儿啊。”
她有些犹豫。丹尼警官明明说是侦探社,可这牌子上却写的是“咨询”。透过窗,能看到里面高档的深色木质百叶窗和精致的黄铜吊灯。这怎么看都像是那种按分钟收费的高级律所。自打几年前老贝尔生病了以后,她的经济来源都被切断了,只能靠自己在中餐馆打拼……现在的她,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顾及其他。
“……不会走错了吧?”
苏珊心里打着鼓,生出了几分退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黑底金边的牌匾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那两个字:
“沈氏?”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她的脑海。
她在小饭馆打工,平日里常听那些下夜班的卡车司机或者警员们闲聊。他们嘴里经常提到一位厉害的“沈神探”,说是连警察都要请教的“特别顾问”,连着破了好几起大案子。
传说那位沈先生脾气虽然古怪了些,但本事通天。
苏珊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难道……丹尼介绍的,就是他?
如果真是他,那她这点家务事,是不是真有救了?
想到这里,想到那个要把她扫地出门的继子……苏珊咬了咬牙,鼓起勇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明黄色的门。
丁零——
铜铃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
屋内的空气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欢迎光临。”
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响起。
苏珊局促地抬起头。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穿着黑西装的严肃侦探,也没有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迎接她的,是一个坐在桌后的年轻姑娘。她有着一头漂亮的浅金色长发,穿着温暖的浅蓝色针织衫,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她放下手里的茶杯,那双蓝色的眼睛随着笑意弯了弯,像两湾清澈的湖水。
“您一定是苏珊女士吧?”
艾丝绕过那张宽大的胡桃木桌子,主动迎了上来,伸出手。
“快请坐,丹尼昨晚特意给我发了信息,说您一早会过来。”
听到熟悉的名字,苏珊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了下来。
“对……是丹尼警官让我来的。”
苏珊显得有些尴尬,她把那个破旧的挎包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很小:
“只是姑娘,我……我没多少钱,这咨询费……”
“提钱就见外了。”
艾丝温和地打断她,引着她在沙发坐下,顺手递上一杯温热的伯爵茶。
苏珊怔了一下,一直发抖的手终于定了几分。
“既然是丹尼介绍的,咱们先看东西。”
艾丝在对面坐下,接过那部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眼神变得专注:
“别担心。很多看似天衣无缝的东西,往往都藏着最简单的漏洞。”
说完,她熟练地打开了那个所谓的“遗嘱”视频。
*
“苏珊,您再确认一下。”艾丝握着笔,眼神专注,“您丈夫陷入昏迷的确切时间?”
“五天前,中午十二点半。”苏珊记得很清楚,眼圈瞬间红了,“正在吃午饭,勺子突然掉了……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直接进了ICU。”
艾丝微微点头,指尖轻点,调出了视频文件的属性页。
仅仅扫了一眼,她的眉梢便微微挑起。
“那这就对不上了。”
艾丝将屏幕转向苏珊,修长的手指点在了一行不起眼的灰色数字上:
“您看,文件生成时间是四天前。那时您丈夫已经深度昏迷了。”
苏珊愣住了:“可……他要说是从别处拷贝的旧视频呢?”
“问得好。”艾丝手指下滑,停在一串字符上,“如果是手机实拍,这里显示的应该是手机型号。但这儿显示的,是一个剪辑软件的名字。这说明,这是有人把视频合成,然后再加工了一遍。”
说完,她点开视频,直接拖动进度条。
“房子……留给……布鲁诺。”
“注意听背景音。”艾丝一针见血,“说到‘房子’时有救护车声……但到了‘布鲁诺’,背景彻底安静了,甚至……还能听到电视杂音。”
苏珊仔细一听,脸色骤变:“真的!而且这口气……也不像是他近期的嗓音,倒像是几年前……”
“时间冲突、软件合成、音频拼接。”
艾丝合上手机,语气笃定:
“苏珊,我认为这就是一份拙劣的伪证。”
她迅速打印出一张分析简报,连同手机一起递回给苏珊:
“我已经截取了关键证据。拿着这个,加上医院的昏迷证明,您直接去报警。这不仅仅是无效遗嘱,更是诈骗。”
苏珊捧着手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谢谢……谢谢你姑娘!”苏珊激动得不知所措,慌忙去掏钱包,“我、我还是付钱吧……”
“收回去吧。”
艾丝笑着按住她的手,又往她杯里添了些热茶:
“既是丹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喝完这杯茶再走,等身子暖和了,再去讨回公道。”
*
中午十二点,艾丝回到了农场。
远处的果园里,罗曼带着大家在翻土。艾丝没去打扰,只是隔着车窗远远地挥手打了声招呼。
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
艾丝放轻了动作。用极慢的速度换了鞋,用温水仔细洗干净了手。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枝的细碎声响。
按照默里医生的严令,鉴于昨天在骆城警厅那场几近自毁的折腾,这位刚换心四个月的沈顾问,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像具漂亮的标本一样躺在床上被人投喂。
然而,当她踮着脚尖经过客厅时,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客厅的落地窗前,光线昏暗而暧昧。
沈乔尔穿着一套深黑色的棉质居家服,整个人深深地陷在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一条毛绒绒的米色毯子。
那黑色衣料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握着手机,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望着窗外阴沉欲雨的天空出神。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漆黑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坐起身。
“……回来了?”
声音很哑,带着倦意。
艾丝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乔尔,你怎么起来了?今天有些阴天,你是不是不舒服?”
“……嗯。”
这一回,他倒是没否认。
艾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32层楼梯的后劲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双腿的肌肉酸胀无比。更让他抓狂的是那根刚愈合的胸骨,似乎也对这阴雨天起了反应。
他微微蹙眉,不爽地哼了一声,试图用傲慢维持最后的体面:
“床垫太软,躺久了脊椎会退化。相比之下,坐着至少还能证明我是个直立行走的生物,而不是爬行动物的标本。”
艾丝忍不住气笑。她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上面的托盘。
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
那是杰米娅一大早为他准备的营养早餐:一杯热牛奶,两片全麦吐司,还有一个水煮蛋。
而现在,牛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奶皮,彻底凉透了。吐司干硬得像石头,鸡蛋连壳都没剥。
一口没动。
“沈乔尔。”
艾丝立即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四个小时了。你竟然连一口水都没喝?”
“没胃口。”
沈乔尔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艾丝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微微发抖:
“那药呢?那么大剂量的抗排异药……沈乔尔你别告诉我,你空着肚子就吞下去了?”
“吃了。”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既没解释吃的是药还是饭,也没表现出胃部正承受的不适。
但他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气压的急速降低。
他勾勾嘴角,视线极其快速地在艾丝身上扫了一圈——从发梢到鞋尖,确定她毫发无损,甚至连衣服褶皱都没有之后,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下来。
但他嘴上依然不饶人,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挑衅:
“而且,我得留着胃口。万一某人搞砸了那个简单的案子,我可能得陪她喝一杯高烈度的酒精来压惊。那种情形之下,空腹比较容易醉。”
“还酒精呢……你想得美,这辈子都别惦记了。”
艾丝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连拿杯子的力气都使不出,却还要强撑着精神在这儿毒舌的男人。
她的余光扫到了他身侧——那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她认识的沈乔尔,非工作状态是不会刷手机的。他这一上午,应该拿起了无数次手机,却又为了不打扰她,强忍着一条信息都没发。
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哪里是没胃口。分明就是担心。
担心她第一次独立处理这种纠纷会吃亏,担心那个继子会前来闹事。所以他根本睡不着,也吃不下。就像个固执的孩子,忍着浑身的酸痛和药物的副作用,枯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农场的大门上。
“案子解决了。”
艾丝轻叹了口气,走上前。
“时间戳不对,音频拼接。我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拆穿了。那个继子估计现在正被苏珊带着警察堵在门口呢。”
沈乔尔轻哼了一声。他微微扬起下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评价道:
“虽然这种低级的伪造技术不值得夸耀,但还好没给我——”
“乔尔。”
艾丝突然打断了他。
她俯下身,没等那个傲娇的男人反应过来,便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
沈乔尔浑身一僵。
“……艾丝,你干什么?”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往后缩,却因为双腿酸痛动弹不得,只能虚张声势地抗议:“你刚从外面回来,全是灰尘味,还没洗澡……”
“你就承认吧,沈大顾问。”
艾丝没有松手。她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并没有用力。她温热的呼吸痒痒地绕在他的耳廓旁,带着一丝依恋和纵容:
“你就是担心我。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还得拼命找借口……你装得累不累啊。”
“……胡说。”
沈乔尔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刚想反驳。但感受着那个拥抱的温度,闻着她发间那股带着青草和雨水的气息,所有词汇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过了好几秒。
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才别别扭扭地抬起来,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下次早点回来。”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苍白的耳根还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他的语速变得有些着急:
“还有,把那该死的冷鸡蛋和咬不动的面包都拿走……我饿了。”
艾丝松开他,看着他那副别扭又虚弱的样子,强忍着笑意。她故意板起那张漂亮的脸蛋,瞪着他。
“沈乔尔,你是不是觉得这种‘绝食抗议’很酷?”
她原本温润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点凶,像只炸毛的猫。
“不吃早餐,空腹吞药,还坐在这里吹风。你是嫌自己的骨头愈合得太快,还是觉得我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得还不够多?”艾丝越说越气,眼眶甚至都气得泛了红,“再有下次,我就让杰米娅把你关在卧室里锁起来,让你自生自灭算了!”
沈乔尔被她这一连串的训诫吼得有些发愣。平时指挥若定的他,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局促。他抿了抿薄唇,声音虚了几分:“艾丝,我只是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给我咽下去!”
艾丝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疼惜。
说罢,她端起那个冷掉的托盘,跨步朝厨房走去。
沈乔尔靠在沙发背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轻拍过她后背的手掌。
“事实表明,雌性灵长类普遍凶恶。”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却在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时,乖乖地拢紧了身上的毛毯。
随后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