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24、难以救治的战士

　　骆城警厅大楼，森严肃穆。

　　那一排标志性的花岗岩长阶梯，对于往日的沈乔尔来说，这不过是三秒钟就能跨越的障碍。但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这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一辆黑色的奥迪极其嚣张地停在了警厅大门的正中央。

　　丹尼熄了火，率先跳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哥，到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阶梯，声音有些发虚，“要不……我去借个轮椅，咱们走无障碍通道？”

　　一只穿着黑靴的脚迈了下来。

　　沈乔尔裹着那件黑大衣，灰色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且带着几分苍白的眉眼。

　　他扶着车门站定，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闭嘴。”

　　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

　　“我是来做能力评估，不是来申请残疾人补助的。还有，”他转头冷冷地瞥了丹尼一眼，“在工作场合，叫名字。”

　　“可是乔尔，这台阶有三十二级……”丹尼小声嘀咕，手一直悬在他身后五厘米处。

　　沈乔尔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调整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节奏。

　　“走。”

　　第一级，尚可。第五级，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地撞击着刚愈合不久的胸腔。

　　第十级，大腿肌肉开始发酸……第十五级，呼吸变得粗重……

　　沈乔尔停了下来。

　　他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以此掩饰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

　　“歇会儿吧，没人催咱们。”丹尼紧张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都带了颤音。

　　沈乔尔没有说话，只是闭了闭眼，等待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去。

　　周围有穿着制服的警员匆匆上下。有人隔着口罩认出了这位昔日的传奇警探，想要打招呼，却被丹尼凶狠的眼神生生瞪了回去。

　　此刻的沈乔尔，虽然狼狈，却又骄傲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咬紧牙关，重新迈开腿。

　　一步，两步。

　　当终于站在前厅的地面上时，沈乔尔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靠着大厅的立柱喘息着，口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但他依旧站得很直。

　　凯文探长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站在大厅中央等候。看到这一幕，这位向来以严厉著称的老探长，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迟到了三分钟，沈顾问。”

　　他走过来，语气是强装出来的公事公办，身体却不动声色地侧过去，替沈乔尔挡住了大厅穿堂的风口。

　　沈乔尔平复了许久，才抬起眼皮，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嘲弄：

　　“……如果是为了看我爬楼梯的笑话，那祝贺您……”

　　“小子，我这是为了看你。”凯文哼了一声，把一张文件拍在丹尼怀里，“丹尼，那是给你的。”

　　沈乔尔黑眸中浮起一丝笑意。因为默里的三个月“禁客令”，他已经许久没和这位老友见面了。

　　凯文拍拍他有些单薄的肩膀，声音低沉：

　　“走吧，靶场已经清空了。没人会看到咱们。”

　　*

　　地下靶场。

　　排风系统全开，有些冷。

　　沈乔尔的心跳依然很快，虽然步伐很慢。他脱下大衣和围巾，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显出消瘦的脊背线条。丹尼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射击位前，拿起了桌上那把□□。

　　那是凯文为了减轻后坐力对胸骨的冲击，特意让人给他改装的，加重了枪身配重以减少跳动。

　　沈乔尔戴上护目镜和隔音耳罩。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握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吸了一口气，举起枪，动作利落规范。

　　这是一个他曾做过千万次的动作，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这一次，身体背叛了意志。

　　抖。

　　即使是双手持枪，那枪口依然在无法控制地微颤。

　　这是药物带来的神经毒性，对于一名射手来说，这也是毁灭性的诅咒。

　　十米外的靶纸，在他眼中随着枪口的晃动而变得模糊重影。

　　丹尼死死咬着嘴唇，别过头不敢看。他怕看到沈乔尔失手，怕看到那份骄傲被打碎。

　　凯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修长清瘦的背影，手心却捏出了一把汗。

　　“乔尔……”凯文低声自语，“不需要十环，上靶就行。别逞强。”

　　射击位上。

　　沈乔尔看着那不断晃动的准星，呼吸越来越沉重，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感觉到了挫败。

　　放弃吧。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现在只是幕后的顾问，靠脑子吃饭，没人要求你会开枪。

　　沈乔尔闭上眼。

　　深呼吸。

　　他回忆起默里医生的话：“接受你现在的身体，别对抗它，去适应它。”

　　适应。

　　对……既然控制不了震颤，那就去预判它。

　　他重新睁开眼。墨色的眸子里，是绝对的冷静与计算。

　　他不再试图强行锁死手腕，而是顺应着那种震颤的频率……去找那个只有半秒的静止点。

　　砰！

　　第一声枪响。

　　并不大的后坐力依然震得他胸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极其缓慢，却富有节奏地射出。

　　打完最后一发，沈乔尔的手臂已经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他将枪放好，整个人脱力般靠在隔板上。

　　丹尼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凯文按下面前的按钮，靶纸顺着滑轨缓缓移到了面前。

　　三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没有一个是十环。

　　但这五发子弹，全部打在了靶纸那个人形图案的右肩位置。

　　虽然散布面很大，但无一脱靶，且全部集中在丧失行动力的区域。

　　沈乔尔按着还在发抖的手腕，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掩饰着极度的虚弱：

　　“……既然打不中眉心，那就打肩膀。”

　　凯文看着那张靶纸，沉默了良久。

　　如果是以前的沈乔尔，这五发子弹会在眉心打出一个漂亮的圆孔。

　　但现在的他，在手不断抖动的情形下依然能用强大的预判力，完成了最实用的射击。这比单纯的十环更难，也更令人动容。

　　“勉强及格。”

　　凯文递给他那张评估报告，拍拍他的肩膀：

　　“欢迎归队，沈顾问。”

　　*

　　警厅三楼，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

　　隔着百叶窗，能看到沈乔尔正站在白板前，对着几名年轻警探低声分析案件。他依然清瘦，但那种掌控全场的气场已经回来了。

　　凯文转头看向丹尼，下巴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扬了扬：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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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长办公室里，陈年烟草味混着苦涩的咖啡香，熏得人透不过气。

　　凯文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言简意赅：

　　“签字。明天去报到。”

　　丹尼扫了一眼标题，“网络犯罪调查科”几个字刺得他眼皮一跳。他立刻把文件拍回桌上，声音拔高：

　　“我不去！探长，我不想当缩在屏幕后面的键盘侠！我这半年的表现您看在眼里，上次围剿那个蝎子……”

　　“那是因为你命大！”

　　凯文一声暴喝，直接把他剩下的话堵回了嗓子眼。他拉开抽屉，将那份盖着鲜红“高风险”印章的医疗报告狠狠摔在丹尼面前：

　　“医务处那帮搞审核的，直接把红灯拍到了我桌子上！你自己看——孟买血型！”

　　丹尼愣住，刚想开口解释这不影响行动，就被凯文那双狠厉的眼睛瞪了回去。

　　“少跟我扯什么伤口愈合、身体底子好。那是开枪的眼瞎，让你那一枪避开了要害！”

　　他指着丹尼的鼻子：

　　“你知道当时要是那根血管破了会怎样吗？当时的血库里，连一滴能救你的血都没有！甚至，全省可能只有不到五个人会有这种血。”

　　凯文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语气低沉得吓人：

　　“丹尼，警队不能让一个没法被急救的战士冲在最前面。这是底线！”

　　丹尼被这番话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张了张嘴，所有关于勇敢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空气死寂。

　　凯文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甘、眼圈发红的年轻人，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别觉得那是坐冷板凳。”

　　他放缓了声音，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疲惫：

　　“网络科那帮人，也是在刀尖上跳舞……你小子天生对数据敏感，玩电子设备跟搭积木似的。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用那一堆烂账把诺维搞垮的？你要懂得扬长避短。”

　　凯文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

　　“听好了，我给你排了个班。”

　　他竖起手指，不容置喙地说道：

　　“从明天起，一、三、五，你留在骆城这边的技术组；二、四，去金石镇的冷案组报到，协助沈乔尔的分析。”

　　凯文身体前倾，眼神死死锁住丹尼：

　　“但只有一条红线……你的屁股必须给我钉在椅子上。只负责幕后，绝不允许出现在任何逮捕现场。一旦让我知道你往警戒线里踏进了一步……”

　　老探长眯起眼，语气森然：

　　“……我就亲手把你踢出警队。听懂了吗？”

　　丹尼握着文件的手紧了又松。

　　他看着凯文那双严厉却藏着担忧的眼睛，终于咬着牙，拿起了笔。

　　就在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凯文粗糙的大手突然按住了报告。

　　“等等，还有个事儿。”

　　老探长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医学名词上点了两下，声音沉了下来，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丹尼，你小子当时大概只顾着庆幸自己命大，却没细想过这背后的逻辑吧？……孟买血型是隐性遗传。你也干了这么久刑侦了，不用我教你这意味着什么。”

　　丹尼猛地抬头，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瞬间卷起惊涛骇浪。

　　凯文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既然去了技术组，就别浪费资源……凡事，多动动脑子。”

　　他什么都没明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丹尼怔怔地看着那份报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是，探长。”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

　　“……谢谢。”

　　*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却没能驱散车内的低气压。

　　沈乔尔坐在副驾驶上，椅背被调低了一些。他侧着头，那件大衣盖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太累了。

　　那三十二级台阶、五发必须精准控制的子弹，还有随后半小时高强度的案情复盘……彻底透支了他这一周好不容易积攒下的精力。此刻，他紧闭着双眼，眉心微蹙，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丹尼握着方向盘，车速开得很稳，尽量避开每一个哪怕细微的颠簸。

　　但他自己的心里，却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焦虑的气泡。

　　“孟买血型……亲生父母……无法急救……”

　　凯文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

　　趁着红灯，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黑色瞳孔，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那一头微卷的黑发。

　　这张脸，到底像谁？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真的有人和自己流着一样的血吗？

　　“……绿灯亮了三秒了。”

　　一道沙哑清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丹尼猛地一惊，脚下一抖，车子往前猛蹿了一下。他慌忙踩住刹车，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

　　沈乔尔并没有睁眼。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假寐的姿势，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有那只搭在大衣上的修长手指，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那是他审讯嫌疑人时惯有的动作。

　　“呼吸频率紊乱，心率过速，且瞳孔在看后视镜时有明显的游离和聚焦迟缓。”

　　沈乔尔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地刺向丹尼：

　　“你在想什么？或者说……凯文把你留在办公室里，跟你说了什么？”

　　丹尼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在沈乔尔面前撒谎，通常等同于自杀。

　　但看着沈乔尔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丹尼咬了咬牙。

　　不能说。

　　现在的沈乔尔，经不起任何担忧和操劳。

　　“……那个，凯文探长给我下调令了。”

　　丹尼咽了口唾沫，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充满被轻视的抱怨：

　　“你也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他嫌我在现场太冲动，说我这脑子不用来搞技术简直是浪费。他……硬要把我调去网络犯罪科。但没事，一周就三天，其他两天我还在镇警署的冷案组帮忙。”

　　沈乔尔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那三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丹尼感觉自己脸上的假笑快要挂不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沈乔尔的视线正在像X光一样扫描他面部每一块微小的肌肉颤动。

　　然而。

　　沈乔尔最终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没有追问。

　　“……网络科。”

　　他重新闭上眼，将头靠向冰凉的车窗，声音听不出喜怒：

　　“也好。”

　　丹尼愣住了，高悬的心脏差点没接住：“哥？你不骂我？这可是被踢出一线了啊……”

　　“凯文不瞎。”

　　沈乔尔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精力耗尽后的慵懒，却又带着某种肯定：

　　“你的逻辑思维和数据解析能力，确实比你的枪法要好。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以后我和艾丝在侦探社查案，刚好缺一个能名正言顺调取数据的内应。这笔买卖，不亏。”

　　丹尼高悬的心终于重重落地。他长出了一口气，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这一次，沈乔尔没有回答。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传来，他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

　　农场前院。

　　艾丝已经守在门廊很久了。

　　丹尼熄火，绕过去帮沈乔尔拉开车门。

　　沈乔尔迈出车门时身形晃了一下，随即闭了闭眼，似乎那一阵低血压带来的眩晕还未散去。丹尼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托住他的手肘。

　　隔着厚重的羊绒大衣，掌心传来的触感依然硌得慌。那具曾被病痛折磨的躯体，消瘦得让人心惊。

　　丹尼心里一阵发酸，手上的力道却更稳了几分。

　　“快，扶他进去。”丹尼把沈乔尔小心翼翼地交到艾丝手里，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默里医生开的药在车后座，刚才路上没来得及吃，进去先让他服下。”

　　“知道啦。”艾丝心疼地架住沈乔尔，回头看向丹尼，“你也累了一天了，快进来洗手，杰米娅做了苹果派。”

　　“不了。”

　　丹尼站在车门边，并没有动。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挤出一个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还得去趟警署。毕竟刚调去新部门，那个死板的内务部有一堆交接手续等着我填。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这么晚还要去？”艾丝有些遗憾，“那给你留着宵夜？”

　　“不用等我了，估计得忙个通宵。”

　　沈乔尔被艾丝扶着，刚迈上第一级台阶，脚步却突然顿住。

　　“丹尼。”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得很远，但依然很清晰：

　　“……不管你在查什么。”

　　丹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沈乔尔微微侧过头，余光似乎扫过了身后那个浑身紧绷的年轻人，语气淡淡的：

　　“别把自己弄丢了。”

　　说完，他便在那扇合上的大门后消失了。主屋温暖的灯光将他的身影吞没。

　　丹尼僵在原地，那个灿烂的笑容一点点从脸上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苍凉。

　　他知道了？

　　不……也许只是直觉。那个男人的直觉，总是准得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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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

　　丹尼重新坐回驾驶座。

　　他将车缓缓驶离了温暖的农场。

　　但他并没有把车开往警署的方向。

　　黑色的奥迪拐进了一条通往镇边缘的僻静林荫道，随后熄火。

　　丹尼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捂热的报告，再次抚过那行红色的字。

　　他苦笑了一声，眼底的迷茫却逐渐散去。

　　“哥，你不知道……”

　　他低下头，指尖死死抵着那份报告，声音沙哑却坚定：

　　“……如果不找到我的来处……”

　　“我才是真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