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23、伯爵茶叶的灵魂

　　初冬午后，稀薄的阳光慵懒地洒在侦探社宽大的办公桌上。

　　这里不再是曾经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房间，而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所在。

　　艾丝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拭去墨绿台灯上的微尘，目光落在角落那座崭新的玻璃展示柜上。

　　顶层静静躺着那一枚边缘磨损的警徽，旁边是一个掉漆的超人玩具，和一片洁白的羽毛。

　　那是小利奥为他们留下的。

　　那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并肩作战，是他们将一个迷途小男孩的亡灵归还于平静的见证。

　　艾丝从包里取出自己曾经佩戴的那枚蓝色蝴蝶结胸针，郑重地放了进去，摆在超人玩具的旁边。

　　嘴角浮起浅笑。

　　那些是他们共同的勋章。

　　柜子正中，是那张约克郡石楠花海的照片。漫山遍野的紫雾中，风吹起沈乔尔的衣角，两人的背影紧密交叠。

　　艾丝隔着冰凉的玻璃，指尖轻轻描绘着那个修长的轮廓。指尖微凉，心底却是一片柔软的酸涩。

　　这就是他们的曾经，也是失而复得的未来。

　　视线转向那张深蓝天鹅绒沙发。

　　曾经作为游魂的她，最贪恋那里。她曾无数次蜷缩在那里，看着他在灯下工作的轮廓，却无法触碰。而如今，那片冷调的深蓝里，多了几只明亮的鹅黄软枕和一条厚羊毛毯。

　　这是她为沈乔尔准备的。默里下了“铁律”：每日用脑严禁超过三小时，且必须强制午休。

　　这间侦探社，既是他捍卫正义的战场，也是他心中最后的堡垒。

　　艾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松软的枕头，眼神坚定而温柔：

　　而她，就是这座堡垒最忠诚的守护者。

　　艾丝转身走向落地窗前属于自己的小书桌，将一本厚书摊在阳光下——《私家侦探执业资格考试指南》。

　　丹尼曾劝她只需安心做个“数钱的贤内助”，别去碰这些危险。

　　但她明白，沈乔尔需要的不是一株依附的花藤，而是能与他在风雨中背靠背的搭档。

　　况且，这也是她灵魂深处最想做的事情。

　　这段日子，跟着丹尼处理那些看似琐碎的小案子时，她看到了太多双无助的眼睛。那些眼睛让她想起了曾经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幸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奇迹。

　　往往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提着灯，带他们找到真相的引路人。

　　阳光映在她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

　　三月的风，吹得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在一众庄严肃穆的黑色商务车和皮卡车中间，停着一个鲜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小家伙。

　　那是一辆崭新的、樱桃红色的迷你 Cooper。

　　它圆润复古，车顶还顶着两条俏皮的白色赛车纹，远远望去像一颗水果硬糖，可爱得要命。

　　“当当当当——！”

　　艾丝兴奋地松开挡在沈乔尔眼前的纱巾，那一双幽蓝的杏眼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沈乔尔穿着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墨绿色的围巾，身姿修长挺拔得像一棵覆盖着薄雪的松柏。

　　他微微眯起那双深邃的眼眸，视线缓缓下移，再下移……直到落在那辆顶棚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小车上。

　　空气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这就是你考了两次驾照的成果？”

　　沈乔尔挑了挑眉，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一辆……玩具？”

　　“什么玩具！这是经典英伦风！”

　　艾丝不满地拍了拍那红色的引擎盖，下巴骄傲地扬起：

　　“而且，这可是我全款买的！用的都是这两个月我和丹尼办案赚的提成，没刷你的副卡，也没找博恩报销一分钱。”

　　沈乔尔微微一怔。

　　寒风吹乱了她额前金色的碎发，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但整个人却因为那份自豪而熠熠生辉。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光芒。

　　他眼底的嫌弃瞬间融化了。

　　“……不错。”

　　沈乔尔伸出手，帮她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眷恋地在她脸颊上停留片刻，声音低沉温柔：

　　“我搭档的座驾，虽然品味独特了些，但……很衬你。”

　　像樱桃一样甜，像火焰一样热烈。

　　“那你赏脸坐一下吗？”艾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小星星，“我未来的先生，我想带你去兜风。”

　　沈乔尔看着那个仿佛是为霍比特人设计的车门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

　　眉心狠狠地跳了两下。

　　“……仅此一次。”

　　他裹紧了大衣，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迈向了那辆糖果车。

　　事实证明，物理规律是残酷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上车只是坐进去而已。但对于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且身高足以去打职业篮球的沈乔尔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磨难。

　　“小心头！小心头！”艾丝紧张地护着他的头顶，恨不得把他整个人缩小一圈。

　　“嘶……”

　　就在落座的那一秒，沈乔尔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呼吸乱了一拍。

　　“是不是扯到了？”艾丝吓得脸色发白，就要去扶他。

　　“……没事。”他紧蹙着眉缓了几秒，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电动座椅发出了漫长的马达声，然后一直向后滑，向后滑……直到椅背狠狠地撞上了后排座椅的坐垫。

　　沈乔尔终于把他那双长腿勉强塞了进来。车内后视镜正对着他的额头，而挡风玻璃的上沿几乎压在他的发际线上。

　　“……艾丝。”

　　他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身旁显得格外娇小的女孩，眼神幽怨。

　　“感觉怎么样？”她眨巴着大眼睛。

　　沈乔尔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声：

　　“感觉……就像是一只北极熊被硬生生塞进了蜂蜜罐。”

　　艾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变戏法似的从后座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护胸枕，小心翼翼地垫在他的胸口和安全带之间。

　　“这样我的北极熊先生就不会被勒到了。”

　　她凑过去帮他扣安全带。车厢太小了，小到她一靠近，带着柠檬香气的呼吸就喷洒在他的颈侧。

　　沈乔尔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艾丝，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艾丝坐回驾驶位，兴奋地握住方向盘，转头对他灿烂一笑，那笑容比冬日的暖阳还要耀眼：

　　“坐稳了哦，沈先生！艾丝号专车要发车了！”

　　沈乔尔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的扶手，嘴角微勾，眼底却全是宠溺：

　　“……开慢点。说实话，我有些不太信任给你颁发驾照的那个考官。”

　　*

　　侦探社内，空气中弥漫着伯爵红茶的清香。

　　沈乔尔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一丝慵懒的贵气。

　　他端着一只小巧的骨瓷茶杯，眉心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艾丝。”

　　他放下茶杯，瓷底触碰桌面发出轻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这杯伯爵是忘记放茶叶了吗？”

　　“默里医生说了，你需要控制咖啡因摄入，所以茶包只能泡三十秒。”

　　艾丝头也不抬地盯着手里那本书，用荧光笔在书页上划出一道道波浪线。

　　“……没有灵魂的茶。”

　　沈乔尔低声评价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

　　许久。

　　他放下茶杯，视线越过袅袅茶香，落回了那个正在苦读的背影上。

　　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发丝上，像是一圈光晕。

　　“唉……”

　　她咬着笔杆，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

　　“怎么？”他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调侃，“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

　　“不是投降，是这一章‘微表情分析’太难了。”艾丝苦恼地转过身，指尖不断绕着金色发梢，“书上说瞳孔放大是兴奋，缩小是厌恶……可我现在没有了那些超能力，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啊？……”

　　沈乔尔挑了挑眉。

　　“练习。”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最好的教材此刻就在你面前。”

　　艾丝眼睛一亮，拖着小椅子，立即跑到他身边坐下。

　　沈乔尔转动椅子面对着她，那双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带着一种慵懒的压迫感。

　　“看我。”

　　艾丝依言望进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那里像是藏着浩瀚星海，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只看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他循循善诱。

　　“呃……”艾丝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分析，“瞳孔……黑色？虹膜纹理很清晰……”

　　沈乔尔轻叹一声，仿佛对这个笨学生感到绝望。

　　“你漏掉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啊——”

　　艾丝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他腿上。

　　沈乔尔闷哼了一声，似乎是被撞到了胸口，但他并没有推开她，反而手臂收紧将她圈在怀中。

　　“别动，再好好看一次。”

　　沈乔尔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致。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

　　“数据不会撒谎。你看，我的瞳孔在两秒内放大了 15%，呼吸频率比刚才加快了三拍，而且……视线一直聚焦在你的唇部三角区。”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引起她一阵战栗，语气却依然一本正经，仿佛在讲授最严谨的刑侦理论：

　　“当目标男性面对特定女性出现上述生理特征时，唯一的逻辑推论是——”

　　艾丝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脸颊烫得像火烧：“是……是什么？”

　　沈乔尔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表明该目标具有高度的侵略意图。”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以及，他打算立刻实施。”

　　话音刚落，他便吻住了她。

　　带着红茶的清香，像是午后阳光下融化的太妃糖。

　　艾丝晕乎乎地闭上眼，在心里甜蜜地修正了那一页的笔记。

　　*

　　一吻终了。

　　沈乔尔并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平复着微乱的呼吸。

　　阳光将两人笼上一层暖意。

　　“艾丝。”

　　他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耳边的金色碎发，声音慵懒却突然抛出了一个严肃的议题：

　　“既然侵略已经实施，且受害人并没有反抗……我认为，我们将双方的‘终身契约’正式合法化的流程，是不是也该附上一个日期？”

　　艾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流程？”

　　沈乔尔将她的脸扬起，不满地蹙了一下眉头：

　　“婚礼。”

　　他伸手拿过桌角的电子日历，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我查过了，下个月的气候湿度适宜，而且并没有什么大型的节日干扰。默里的康复计划显示，那时候我的体能足以支撑全场。除了不能背着你跑马拉松，走完红毯绰绰有余。”

　　他看向她，眼底写满了某种隐晦的期待：

　　“四月十五号，怎么样？”

　　艾丝看着他那副仿佛在给案件定结案日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她却摇了摇头。

　　“不行。”

　　沈乔尔手指一顿。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危险地上扬：

　　“驳回理由？”

　　“太赶了。”艾丝从他腿上跳下来，重新拿起书，像护身符一样抱在怀里，“而且，我有更重要的安排。”

　　沈乔尔盯着那本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乔尔，我要在婚礼之前，拿到私家侦探的执照。”

　　她走回书桌，转身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我不想只做那个被你保护在身后的女孩。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作为你的搭档。”

　　沈乔尔怔了怔。

　　他看着阳光下那个眼神倔强的女孩。曾几何时，她还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迷茫游魂，而现在，她已经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羽翼。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极淡、却极深的温柔。

　　“……既然我的搭档这么有上进心，那我自然不能拖后腿。”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你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八月。”

　　艾丝目光穿过玻璃，仿佛已经看到了盛夏。她偏过头，脸上浮起两团兴奋的红晕：

　　“那时候，农场里的向日葵花海就全开了。那是金石镇最美的时候。我想在向日葵花海的中央举行婚礼……”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个盛大的画面：

　　“只有金色的花海，阳光，还有你和我……当然还有博恩他们。”

　　沈乔尔听着她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那种不符合他极简审美的场景。

　　而且，要在那种全是花粉和泥土的地方举行仪式？如果换做以前，他一定会用一千种刻薄的语言来抨击这个毫无品味的方案。

　　但此刻。

　　看着艾丝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沈乔尔喉结滚了滚，把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

　　“……向日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轻哼了一声：

　　“虽然这种植物充满了单细胞生物的傻气……但考虑到某人一贯独特的品味，勉强通过审核。但是……”

　　话锋一转，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严苛：

　　“如果五月底的考试你没有拿到执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她紧张起来：

　　“……那么我有权启动B计划。并且，蜜月地点由我全权决定。我倒觉得南极是个极好的地方……”

　　“乔尔！”艾丝倒吸一口凉气。她突然跑过来，双手搭着他肩膀晃了晃他，“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婚礼场地一旦决定了就不能更改的！备婚很麻烦，我现在就要根据场景开始选婚纱、定色系、还要试妆……”

　　她真的是急了，一边晃一边软着嗓子耍赖：

　　“你就妥协一次嘛……好不好？好不好？”

　　“……停。”

　　沈乔尔被她晃得头晕目眩，刚喝进去的茶都在胃里荡漾。

　　他无奈地抬手按住她：

　　“我的前庭神经系统正在发出警报。”

　　恍惚间，时光在那双清澈的蓝眸里重叠。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温柔地为利奥拭去泪水的蓝色身影；看到了那个在诺维发布会的至暗时刻，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也要死死挡在他身前的灵魂。哪怕代价是痛，哪怕是魂飞魄散……

　　她也许小看了自己的坚韧。

　　她也许还不明白。她一直都是那个能与他在黑夜里并肩作战的光。

　　沈乔尔眼底最后一点坚持也溃不成军。甚至连那所谓的“南极威胁”，也不过是想逗她多撒两个娇罢了。

　　“……行了。”

　　沈乔尔叹了口气，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像是签署了一份不平等的投降条约：

　　“……驳回无效，原告胜诉。”

　　他凑近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承诺般的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与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融为一体。

　　声音低沉，带着无限的纵容与骄傲：

　　“都听你的……我的侦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