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22、重获新生的喜悦

　　玻璃长廊的一侧，阳光透过澄澈的穹顶洒落下来。

　　空气中漂浮着粉红色的甜腻因子。

　　沈乔尔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衬衫，眉眼间洗尽了病气，连步伐都稳健得让人心惊。

　　丹尼站在一旁，下巴差点没惊得掉到地上——那个在医院里连拿水杯都会手指颤抖的沈乔尔，真的回来了吗？

　　更要命的是，这种恋爱的酸腐味仿佛是会传染的病毒。

　　站在另一边的博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含深情地注视着身侧的琳达。

　　“看来乔尔恢复得不错。”

　　话音刚落，他便极自然地低下头，绅士却又不容拒绝地在琳达唇上印下一个吻。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也庆祝一下。”

　　琳达亲昵地回抱住他，完全忽略了旁边快被醋到冒烟的丹尼。

　　正前方是让人脸红心跳的热吻，身旁是老夫老妻的缱绻温存……而夹在中间的丹尼，只觉得自己就像一盏一千瓦大灯泡，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根本不是给单身狗看的付费节目！

　　丹尼涨红了脸，一把推开康复屋的门，逃命似的把自己藏了进去。

　　*

　　主屋的厨房此刻热闹得像个战场。

　　烤箱里滋滋作响的香肠，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的奶油蘑菇汤，迷迭香与黑胡椒的香气交织着……

　　杰米娅姑母系着围裙，手里切着洋葱，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哎呀，杰米娅，别哭了，洋葱都要被你哭咸了。”塞西莉亚笑着给沙拉摆盘。

　　“我只是……太高兴了……”杰米娅吸了吸鼻子，“这孩子受了那么多罪，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个节了。”

　　其实，今天原本只是博恩的生日。可如今，沈乔尔执意将这一天定为“重生之日”。去年的一句玩笑，今年竟真的凑成了一场特别的“三人生日会”。

　　当沈乔尔牵着艾丝的手走进主屋时，迎接他们的是满屋子令人垂涎的烟火气。

　　杰米娅正端着汤转身，目光触及门口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慌乱地放下汤碗，在围裙上拼命擦拭着手上的面粉和油渍，眼神里沁满了惊慌与疼惜：

　　“乔尔……你怎么进厨房了？这里油烟大，全是灰尘，对你的肺不好……快！快去客厅歇着……”

　　但沈乔尔没有听。

　　他松开了艾丝的手，缓缓走到杰米娅面前。

　　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照顾自己而两鬓斑白的长辈，沈乔尔那双总是清冷如墨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涟漪。

　　“姑母。”

　　他轻声唤道。

　　然后，他缓缓张开双臂，俯下身，不由分说地将这具瘦小的身躯圈进了怀里。

　　杰米娅浑身一僵，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乔……乔尔？别抱……姑母身上都是油烟味，呛得很……”

　　“别动。”

　　沈乔尔闭上眼，像是要把这三个月缺失的空气都补回来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里面混合着洋葱的辛辣和迷迭香的浓郁。

　　但他没有皱眉，反而舒展开了眉心。

　　“……迷迭香，黑胡椒，还有烤焦的培根。”

　　他低声分辨着这些气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满足：

　　“……比那该死的消毒水味，好闻一万倍。”

　　那一瞬间，杰米娅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终于明白，沈乔尔不是在嫌弃，而是在想家。

　　她用力回抱住这个她视如己出的孩子，手掌轻轻拍着他宽阔却依旧有些消瘦的后背，声音颤抖：

　　“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厨房里弥漫着静谧的温情，连一向咋呼的丹尼都扒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沈乔尔松开姑母，转过身。

　　丹尼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委屈和感动交织在一起。他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步，张开双臂：

　　“哥……我也……”

　　然而，温情不过三秒。

　　沈乔尔还没等他靠近，就毫不留情地抬起一只手，隔着空气将他定在了原地。

　　接着，他上下打量了丹尼一眼，眉头微皱，仿佛在看什么细菌携带体：

　　“丹尼，你要是敢弄脏我的衣服，那个案子你就自己想办法。”

　　丹尼的动作僵在半空，嘴巴委屈得快要撇到下巴上。

　　沈乔尔从餐桌上抽出一沓纸巾，并不温柔地丢到丹尼脸上。

　　“擦干净，最好去洗一下。”

　　他越过丹尼，往前走了两步，却在擦身而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不过……”

　　他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暖意：

　　“这两个月，门守得不错。没让那生化武器进来。”

　　“哥……这都被你发现啦？”丹尼心里敲起了鼓。他不舍得那只三花猫在附近农场受罪，偷偷把猫带了回来，平日里就养在后山的小木屋里。

　　博恩依然是一副沉稳的模样，只是推眼镜的手指微微停顿。

　　沈乔尔站在他面前，微微颔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也老了一岁，博恩。”他声音低沉：“生日快乐。”

　　博恩微微欠身，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欢迎回归人间。”

　　就在这时，玄关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赶上了！赶上了！全镇最大的蛋糕！”

　　罗曼姑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怀里像抱着定时炸弹一样死死护着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盒子，眼镜都歪到了鼻翼上：

　　“哎哟，那家店排队的人简直是从街头排到了街尾……快！谁来接一下！”

　　沈乔尔看着这一屋子忙乱、嘈杂，却鲜活得让人想流泪的人，眼底的终于浮上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静静注视着他的艾丝。

　　艾丝对他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傲娇鬼。”

　　沈乔尔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还没等罗曼把气喘匀，门廊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们赶上了切蛋糕的环节。虽然，我不建议某人摄入过多的反式脂肪酸。”

　　默里医生穿着考究的深色羊绒风衣，深褐色的头发梳理得整齐。他手里提着一瓶红酒，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身边的蕾娜穿着优雅的长裙，捧着一束向日葵，笑容灿烂。

　　“你们两个也……？”丹尼惊讶地张大了嘴。

　　沈乔尔冷笑了一声。这傻瓜直到现在才看出来端倪……

　　“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答应奥森……”默里皱着眉，一边换鞋一边吐槽，“去帮她收拾烂摊子？”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沈乔尔身上，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你那‘下午茶’吃了吗？”

　　沈乔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那种美好的氛围瞬间被打碎。他转过身，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药盒。里面花花绿绿的，装着至少七八颗药片……

　　“默里，你就不能让我先吃点正常的？”

　　“不行。”

　　默里走过来，毫不留情地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厉：

　　“你现在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借来的。想吃正常的？先过这一关。”

　　沈乔尔看着那一堆药丸，眼中写满了抗拒，但最终还是认命地吞了下去。

　　……

　　餐桌上的气氛热烈得有些不真实。

　　默里熟练地醒好了那瓶红酒，赤霞珠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那是沈乔尔曾经最爱的味道。

　　“来，倒上，都倒上！”

　　罗曼姑父兴奋地招呼着。红色的液体注入每一个酒杯。

　　然而轮到沈乔尔时，默里直接略过了他。杰米娅心领神会，将一杯热好的脱脂牛奶，倒进了沈乔尔面前那个昂贵的水晶高脚杯里。

　　纯白色的牛奶，装在透亮的水晶杯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又那样刺眼。

　　沈乔尔看着那杯奶，眼角抽搐了一下：“默里，你是故意的。”

　　“当然。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白开水。”默里在他对面坐下，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发出满足的叹息，“啊……味道刚刚好。”

　　“来吧。”

　　沈乔尔认命地举起那杯牛奶，动作却依然优雅得仿佛手里拿的是稀世珍酿路易十三。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深爱着他的人，目光最后温柔地落在身边的艾丝身上。

　　艾丝也举起酒杯，另一只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敬重生。”沈乔尔轻声说。

　　“敬重生！”众人齐声欢呼。

　　叮——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如同水晶碎裂般悦耳。

　　沈乔尔仰头，将那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虽然没有酒精的辛辣，却是前所未有的暖。

　　……

　　庆祝宴在欢声笑语中继续。

　　沈乔尔坐在单人沙发上，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但一直坐在他身侧的艾丝，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丝隐藏在完美面具下的违和感。

　　沈乔尔握着银叉的那只手，骨节泛着惨淡的白，并且正在发生无法控制的轻微震颤。而且，他的额角，在火光下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定是之前空腹吃下的那把强效药开始反扑了。

　　就在艾丝准备起身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默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像过来闲聊一样，轻轻把手搭在沈乔尔的肩膀上，借机按住了他的脉搏。

　　“心率105。交感神经兴奋，伴随冷汗和肢体震颤。药劲上来了，你的胃应该不好受。”

　　默里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冷地报出数据。

　　沈乔尔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闭着眼，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庸医。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给我开点止吐药？”

　　“开了，在晚上的那顿里。”默里看了一眼腕表，语气严肃，“沈乔尔，作为朋友，我允许你再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坐十五分钟。”

　　他弯下腰，在沈乔尔耳边低声警告：

　　“十五分钟后，你必须滚回床上去躺着。别逼我在你的庆生宴上给你推镇定剂。”

　　沈乔尔睁开眼，看着这位嘴硬心软的主治医生，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好，成交。”

　　但这十五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墙上的挂钟每走一格，沈乔尔胃里的翻腾就加剧一分。

　　终于，在丹尼讲完又一个笑话，全场爆笑的时候。默里医生站在远处，对他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时间到了。

　　沈乔尔深吸一口气，借着艾丝搀扶的力道，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用力挤出一个依然维持着风度的微笑：

　　“各位。虽然很不想扫大家的兴，但老年人的作息时间到了。”

　　“去吧去吧！”罗曼大笑着挥手。

　　沈乔尔点了点头。

　　在转身背对众人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强撑的微笑瞬间垮塌，脸色惨白如纸。

　　*

　　回到卧室的那一刻，沈乔尔的伪装彻底碎裂。

　　他甚至来不及说话，就一把推开艾丝，踉跄着冲进了浴室。

　　“乔尔！”

　　艾丝吓了一跳，想要跟进去，却被他在里面反锁了门。

　　里面传来了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一场不为人知的小型灾难。

　　一阵阵呕吐牵动着他那刚刚愈合不久的胸骨，痛得他浑身冷汗淋漓。

　　当艾丝终于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时，他已经虚脱得伏在洗手池边站不起来。

　　……

　　昏黄的床头灯下，沈乔尔脸色苍白透明。

　　艾丝刚帮他擦拭干净，心疼得眼圈发红。

　　“这生日过得……真是遭罪。”她小声嘟囔。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那一双如墨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门缝里，隐约还能传来阵阵笑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

　　“不遭罪。”

　　沈乔尔动了动手指，费力地回握住她温暖的手掌。

　　“能感觉到疼……说明我还活着。”

　　他眼神像是要融化在这夜色里：

　　“活着……就能等到明天。”

　　艾丝低下头，在他苍白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总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快睡吧……我就在这。”

　　这一夜，并不完美。但对于重新活过来的他来说，这便是人间最好的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