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21、爱与勇气的救赎

　　冬季时光夹着药香，缓慢流淌而过。

　　沈乔尔与胸腔里那颗来之不易的心脏，已然相互磨合了将近三个月。在日复一日的适应中，他们渐渐找到了和谐共存的节奏。

　　然而，唯有艾丝那丫头，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仿佛一只受惊的猫，将自己的内心深深地藏了起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沈乔尔总能感觉到一丝异常。在玻璃长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隔着几道防线……带着深深的恐惧盯着他看。

　　沈乔尔心里清楚得很，自那夜发烧之后，艾丝便患上了创伤后应激症。

　　她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只知执行医嘱的护工。甚至，她时刻恪守着那一米的绝对安全距离……仿佛她稍微靠近一厘米，沈乔尔这个瓷娃娃就会立刻在她面前碎掉。

　　这种带着疏离的小心翼翼，让沈乔尔感到深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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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平凡的早上，默里医生照例来为他做术后三月的全面评估。

　　一系列繁琐的指标测量下来，沈乔尔已经有些倦了。

　　“恭喜你。”

　　默里医生合上病历本，走到窗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真心的赞许：

　　“如此看来，你这颗心脏比我想象的要顽强。我宣布，从今天起，三级隔离解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

　　“虽然你还需要按时服药，不能剧烈运动……但至少，你不用再活得像个只能看不能摸的标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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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小时后。

　　沈乔尔站在那亮得发光的洗手台前，细细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自己。

　　颧骨的轮廓已经重新显现，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那种因激素导致的丑陋浮肿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穿上有领子的衬衫。

　　他将白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极其缓慢地扣上，遮住了喉结下的那道浅浅的伤疤。

　　日历上显示的日期其实离他的身份证生日还有一周。但在沈乔尔看来，那个旧日历上的日期已经随着那颗破败的心脏一起死去了。

　　这是他灵魂挣脱无菌牢笼、重新做回正常人类的第一天。

　　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逐渐恢复锐利的男人，做了一个独断的决定：

　　今天，就是沈乔尔的重生之日。

　　当他隔着玻璃门，对着屋外宣布这个决定时，丹尼和博恩足足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咔哒。

　　那扇禁锢了他整整三个月的门，终于被他亲自推开了。

　　瞬间，未经任何过滤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丝酸酸凉凉的清芳。

　　那是自由的味道。

　　然而，在一片欢腾的祝福声里，沈乔尔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最终停在长廊最尽头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艾丝站在柠檬树旁，脸上依旧戴着厚厚的口罩与手套，目光低垂。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

　　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他的。

　　紧接着，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惊恐地接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沈乔尔仍能看清她眼底那近乎病态的挣扎。

　　她望进他漆黑而清冷的眸子，脑海里翻涌着无数问号：万一默里错了呢？万一她身上还沾着未知的细菌呢？

　　对现在的沈乔尔而言，她就是最大的威胁。

　　那些情绪清清楚楚写在她脸上，像刀锋一寸寸割在沈乔尔心上。

　　那一刻，他再也感受不到重获自由的欣喜，只觉得心脏泛起绵密的疼。

　　看着她那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沈乔尔瞬间明白劝慰对现在的她无效。她陷在那个噩梦里太久了，必须用雷霆手段强行把她拽醒。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迈开长腿，向她走去。虽然起步有些不稳，但他很快调整重心，每走一步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艾丝，过来。”

　　他在离她三米远的距离停下脚步，低声唤道。

　　艾丝浑身一颤，拼命摇头，蓝眸里盛满了恐惧的泪水：“不，乔尔……你刚过危险期……不能冒险……我在这里就好，我就这样看着你……”

　　沈乔尔深深凝视着她。

　　“艾丽丝，你敢再倒退一步试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冷而坚实的压迫感。

　　艾丝僵在原地，眼泪一颗颗滚落：“求你了……我身上都是灰……我不敢……如果你再发烧……”

　　“我说了，过来。”

　　沈乔尔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

　　他猛地跨前一步，踩碎了那道可笑的防线。

　　站在她面前，看着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的她，沈乔尔眼底的凌厉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语气软了下来：

　　“艾丝，你到底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想害你……我怕……”艾丝哭着拼命摇头，身体贴着冰冷的玻璃墙颤抖不止，“我好不容易才……才把你从地狱拉回来——”

　　“那就再救我一次！”

　　沈乔尔低吼一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折磨。

　　他再次逼近，一手重重地撑在她身后的玻璃墙上，将她彻底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紧接着，他不顾她的挣扎，双臂收拢，狠狠地、用力地将她那具颤抖的身体勒入怀中！

　　“……艾丝，感觉到了吗？”

　　他一把捉住她那只想推开又不敢用力的手，强行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它在跳。”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她的掌心下，是一团滚烫的火。

　　那是沉稳、有力、带着体温的搏动。

　　一下一下，强劲地撞击着她的掌心，也撞击着她的耳膜。

　　“听到了吗？它之所以还能跳，不是因为那座该死的玻璃牢笼，也不是因为那些药。”

　　沈乔尔闭上眼，呼吸微颤。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喑哑，却说着最无可辩驳的逻辑：

　　“……是因为你。”

　　“如果没有你，这颗心就算还能跳五十年，还能输送一亿次血液……”

　　他握紧了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手，一字一顿：

　　“……于我而言，它也不过是一块会动的死肉，根本不算活物。”

　　艾丝僵住。

　　在那平稳而坚定的心跳声中，她筑起的高墙终于崩塌。她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劲瘦的腰，然后慢慢收紧。

　　“乔尔……！”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乔尔眼眶泛红。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她耳后的绳带，一把扯下了那碍事的口罩。指腹带着微凉，温柔地拭去她滚烫的泪珠。他的动作细致得近乎偏执，像在确认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轮廓，确认这是真实的触感，而不是幻觉。

　　“终于看清了。”他唇角微扬，“哭得像只花猫。”

　　艾丝抽噎着，下意识想擦脸，却猛然想起自己还戴着手套。她抬手的动作一僵，慌乱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别碰……手套还没摘，上面有……”

　　“有灰尘，我知道。”

　　沈乔尔根本没给她躲闪的机会。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干脆利落地扯掉那只手套丢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

　　久违的触感。

　　肌肤贴着肌肤，掌纹对上掌纹，带着只属于人类的细腻温度。

　　“艾丝，看着我。”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漆黑的眸像永夜般深邃，似要望进她的魂魄。

　　“现在，我碎了吗？”

　　艾丝含着泪摇头，泪珠大颗滑落。

　　“那就好。”沈乔尔像松了口气，单薄的臂膀微颤，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呼吸里终于有了她的气息，咸如海水，清冷如风。

　　“刚才大家都在喊生日快乐。只有你没喊。”

　　他看着她红通通的兔子眼睛，嗓音沙哑，却带着理直气壮的索取：

　　“未婚妻，我的生日礼物呢？”

　　艾丝吸了吸鼻子，声音破碎：“……我不知道是今天………我没准备…”

　　“没准备？不知道？”

　　沈乔尔挑眉，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嘴边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那就用现成的抵……”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是一个近乎贪婪与迫切的掠夺——是积压了十年的空缺，是一年多在生死边缘来回拉扯的疯狂宣泄。

　　沈乔尔所有的克制与理智，在触到她唇的那一秒，尽数化为灰烬。

　　他肆意地掠夺着她口中所有的空气，尝到了她眼泪中的咸涩，尝到了她口中那一丝惊魂未定的甜。

　　艾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吻得大脑一片空白，缺氧让她双腿发软。

　　沈乔尔在她背后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强迫她仰起头，承受他近乎窒息的索取……

　　此刻，他觉全身血液都在尖叫着奔向大脑。

　　他活着。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活了过来。

　　世界彻底安静了。风停了，人群的欢呼声消失了，连时间都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长廊里，只有他们二人。

　　两个死里逃生的灵魂，用近乎搏命的姿态紧紧纠缠。

　　许久，直到她快要窒息，沈乔尔才缓缓松开。

　　他看着怀中眼神迷离、脸颊绯红的她，拇指眷恋地擦过她湿润的唇角：

　　“虽然味道有点咸……但这确实是三个月来，我尝过最好的东西。”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满足后的调侃：

　　“比那该死的全麦面包强多了。”

　　沈乔尔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前，转身望向那扇通往主屋的大门。

　　那番激烈的动作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体力，他膝盖不可控地软了一下，身体微微晃动，不得已将重心压在了艾丝肩上。

　　但他很快稳住了。

　　“走，”他声音依旧坚定，“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