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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五秒钟的口罩吻 ...

  •   这一个月,沈乔尔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到近乎刻板。

      虽然脸上的浮肿还没完全退去,离他自己满意的模样还差得远,但好在体能恢复得还算稳妥。如今不必人搀,也能独自在跑步机上慢走二十分钟。随着情况安稳,艾丝不再整日守在康复屋里。偶尔,琳达也会拉着她出门逛街、尝些甜暖的美食,让她透透气。

      冬日的午后,阳光穿过纱帘,在起居室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静谧。

      长期的药物副作用让沈乔尔极易疲倦。他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毛衣,陷在单人沙发里,腿上摊着本几乎没翻动的推理小说,头歪向一侧,竟在书香与阳光里沉沉睡去。

      门被轻轻推开。

      艾丝穿着全套淡蓝色防护服,戴着双层医用口罩,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宇航员,蹑手蹑脚溜进来。

      她原本是来喊沈乔尔吃下午药的。可一见他睡得这样沉,她脚步顿住,连呼吸都敛成细丝。

      她在沙发旁蹲下,视线恰好与他平齐。

      目光柔得像溪流,又烫得像焰火。

      明亮的光线里,他的肌肤泛着白玉般温润的色泽,连眼睑下淡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新剪的黑发层次分明,乖顺地贴着脸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方静谧的影。他的呼吸浅匀,胸膛随着心跳轻缓起伏……

      曾经那个浑身带刺、不可一世的沈乔尔,已被药物和时光打磨出一种柔软的姿态。

      那是她爱了那么久的人。

      从青涩少女时的心动,到跨越生死的对望与相知,再到每根经脉都能感知彼此的相连……他们之间熟悉到无需言语,也笃定到不怕岁月更改。

      她看了许久,终究不忍心叫醒他。

      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出去,想把滑到他腰间的绒毯往上拉——可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沈乔尔似在梦里察觉了什么。

      他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伸手,握住了她。

      力道不重,却带着猝不及防的依赖。他将脸贴在那粗糙的橡胶手套上,轻轻蹭了一下。

      “……艾丝。”

      他含糊不清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丝梦呓般的呢喃。

      艾丝僵在原地,半跪的姿势不敢动,生怕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神情恍惚,似还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他没松手,反而牵着她的手,慢慢移到面前……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抱怨里掺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线,瞬间勒紧了艾丝的心脏。

      他被这具身体困得连呼吸一口正常的空气都成了奢侈,这是何等的荒唐与不公。

      “乔尔……”她唤他,声音隔着双层口罩有些闷闷的失真。

      沈乔尔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明,理智开始回笼。

      “抱歉,艾丝……我睡糊涂了……”他立刻松开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她却没动。反而上前一步,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俯身靠近——

      沈乔尔瞳孔微缩,本能地后仰,脊背抵住柔软的沙发靠背:“艾丝,不行……”

      “别动。”她轻声命令,没给他退避的余地。

      在亮得晃眼的冬阳里,她闭上眼,隔着两层医用口罩,重重却无比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淡,没有任何皮肤的触碰。

      沈乔尔下意识屏住呼吸,最终慢慢合上眼。粗糙的无纺布摩擦着他干燥的嘴唇。那是两个被物理世界隔绝的灵魂,在拼命地触碰彼此。

      因为新心脏切断了迷走神经,他没感到心跳加速。但他清晰捕捉到了那一瞬滚烫的呼吸热度,以及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柠檬香。

      五秒的口罩吻,像一块被凝固在阳光中的时间碎片。

      “忍着点,沈先生。”艾丝的耳根红透,蓝眸里漾着水光,“等你彻底好了……我就把这层该死的布撕了。到时候,你要把这几个月的份都补给我。”

      沈乔尔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唇角微微勾起:

      “……成交。”

      *

      然而,这午后偷来的柔情,却在午夜骤然结成了冰。

      沈乔尔是被疼醒的。

      那是从骨髓深处炸开的极寒,紧接着便是无法遏制的剧烈寒战。

      起初他以为只是降温,下意识地去拽被子。可下一秒,他的牙齿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剧烈的颤抖甚至带动着床架。

      博恩刚关上电脑准备休息,听到这一连串诡异的撞击声,冲进起居室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煞白。

      沈乔尔蜷缩在床中央,被子裹得很严实,几乎看不到脸。

      他在痉挛。

      每一次剧烈的颤抖,都狠狠拉扯着他胸骨上那些还未完全长好的钢丝固定处。

      疼。

      像是胸腔要被生生撕裂开来。

      “……冷……博恩……”

      他试图从喉咙里挤出完整的句子,却只有急促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开……打开……暖气……”

      哪怕屋里的恒温器显示着温暖的 26度,他却觉得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极地的冰原上。

      默里医生带着急救箱冲进来时,体温计上的数字已经飙到了 39.6℃。

      一番紧急检查后,医生冷静而残酷地判定:巨细胞病毒复阳。

      这是免疫抑制期最常见,也最凶险的并发症。

      ……

      玻璃长廊外,夜色如墨。

      艾丝裹着单薄的外套,一动不动地站在长廊尽头。

      隔着双层隔音玻璃,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她只能看见——

      看见那个数小时前还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的男人,此刻正像个濒死的溺水者一样在床上挣扎。看见博恩和蕾娜按住他的手脚防止他坠床,看见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见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将睡衣湿透……

      是我。

      是我害了他。

      艾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沾满罪恶的手已经被她用高浓度的医用酒精反复搓洗了十几遍。手背的皮肤因为过度的化学刺激而发白、肿胀,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火辣辣的疼。

      可她感觉不到。她只觉得这双手脏得可怕,全身上下都脏得可怕。她怎么敢……怎么敢在这样的时候去吻他?哪怕隔着口罩,哪怕没有触碰……一定是她的呼吸,是她身上的尘埃,穿透了那层防护,再次把他推向了地狱。

      眼泪无声地砸在红肿的手背上,又咸又疼。

      心底漫上来的寒意,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彻骨。

      ……

      默里给沈乔尔挂上抗病毒吊瓶,回头瞥了一眼窗外那个几乎要碎在风里的身影。他按下通话键:

      他皱了皱眉,按下通话键,声音冷硬:

      “别摆出一副送葬的脸。这只是病毒复发,跟他太累或者单纯的运气差都有关系。”

      医生顿了顿,看着艾丝那双绝望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严厉:

      “跟你那什么该死的‘口罩吻’没关系。病毒不是通过意念传播的,格林小姐。”

      可艾丝一动不动。

      她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逐渐停止挣扎、陷入昏睡的身影。

      她听不进去。

      在爱人受难的时刻,所有的理智都会崩塌成自责的尖刀。

      她认定有关系。

      只要他在痛,那就是她的罪。

      *

      半小时后。

      强效退烧药和抗病毒药液起效,寒战渐止,沈乔尔却烧得有些迷糊。

      恍恍惚惚中,他偏过头,正好撞上窗外那双快要碎掉的蓝眼睛。

      他知道,若不开口,这傻瓜会在外面站一整晚。

      他费力地拿过枕边的手机,拨通了外线。

      接通的瞬间,只有电流声和他沉重的呼吸。

      艾丝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带着哭腔:“……乔尔?”

      “……站在那干嘛?”

      “乔尔,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闭嘴。”他打断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玻璃窗。这动作让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有点看不清她,声音也因为高烧而夹着一丝烦躁:

      “是病毒复发,跟你的……口水没关系,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可是如果你不接触我……”

      “艾丝。”他无奈叹气,高烧让嗓音像隔了层雾,磨掉了不少棱角,“我现在很难受。”

      这句话像一支箭,瞬间射中了她的软肋,她声音都在发抖:“哪里难受?头疼还是冷?我去叫默里……”

      “眼睛难受。”

      他虚弱地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个红着眼的女人,压低声音:

      “你那副‘我是凶手’的表情……实在太丑,不堪入目。”

      艾丝愣住。

      沈乔尔在床上动了动。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黑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他闭着眼,睫毛不安地颤动,声音含糊不清,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那一点点属于男人的逞强:

      “我只是发烧……这种程度的……还杀不死我。这只是……这颗笨心脏在交……保护费。”

      这几个字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力气。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久到艾丝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了。

      玻璃窗内,那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终于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喘息着,嘴角却牵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且,艾丝……”

      “……如果这是……对那个吻的惩罚……”

      艾丝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停滞,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沈乔尔费力地睁开眼。

      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世界在旋转。他的声音快要融入风中,却透着一股不知悔改的傲慢:

      “……那老天爷这次的判决……”

      “……判得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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