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9、陨落凡间的神探

　　时针指向凌晨一点。

　　沈乔尔强硬地把艾丝赶回了主屋。

　　屋里只有昏暗的灯光，他疲惫地靠在床头。明明已经很累了，但各种激素在他大脑里横冲直撞，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转过头，透过敞开的起居室门，看向对面那间全透明的玻璃办公室。

　　丹尼在值夜。

　　那个平时像只多动症哈士奇一样的年轻人，此刻正极其老实地坐在办公桌前。他开着一盏台灯，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案卷。那一定是警署积压的悬案，也是这几个月来因沈乔尔缺席而留下的空白。

　　想到这里，沈乔尔不禁苦笑。他这个大闲人，竟然一直在白白领着警队的高级顾问津贴……或许明天该让丹尼帮他去办停薪留职了。

　　只是，丹尼看得实在很愁苦。他抓耳挠腮，时不时拿起笔在纸上画两道，又烦躁地把笔扔在一边，抱着头长吁短叹。

　　沈乔尔看着他那副蠢样，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声音传过去。隔音玻璃完美地切断了一切。

　　他叹了口气，按下了床头的通话按钮。

　　“喂。”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进玻璃办公室的扬声器里。丹尼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到处找声源。

　　“哥？！”丹尼凑到玻璃前，压低声音惊恐地问，“是不是哪里疼？心脏？还是胃？我去叫护士……”

　　“回来。把那个拿给我看看。”

　　沈乔尔抬起下巴，指了指丹尼桌上那份被画得七零八落的案卷。

　　丹尼愣了一下，随即疯狂摇头，开始胡乱地整理桌面：“不行！嫂子说了，绝不能让你费神。这案子我也就瞎看看，看着玩的……”

　　“少废话。”沈乔尔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余威犹在，“我再不看，你就要把那乱糟糟的头发给抓秃了。”

　　丹尼犹豫了半天，看着他那双在暗夜里有些执拗的眼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就……就看一页啊。”丹尼妥协道，“而且不能拿进去，那个纸上有细菌。”

　　丹尼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稍微清晰点的现场勘查图，又找来胶带，把纸贴在了起居室的大门上。

　　“哥，你看得清吗？”丹尼打开了那边的顶灯，试图照亮那张纸。

　　沈乔尔撑着身体，稍微坐直了一些。

　　如果是以前，隔着这三米的距离，他能一眼看清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颜色，能在大脑里瞬间重构出凶手的站位、身高甚至惯用手。

　　他眯起眼，试图聚焦。

　　然而，并没有奇迹发生。

　　视野是花的。又是那可笑的药物反应。

　　沈乔尔烦躁地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

　　这次稍微清晰了一点。他勉强分辨出了死者倒地的姿势，看到了旁边的血迹喷溅形态。

　　大脑习惯性地开始运转：血迹呈扇形……喷射点在……低位……凶手是……

　　卡住了。

　　思维的齿轮刚刚转动小半圈，就停止了……那些曾经可以一眼就瞬间连通的逻辑链条，此刻却像断片一样……大脑里只有一阵阵缺氧带来的钝痛。

　　“哥？”丹尼见他盯着玻璃半天没反应，“是不是太远了？”

　　沈乔尔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那个皱着眉、眼神涣散、连思考都变得迟钝的丑陋男人。

　　一种无声的悲凉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用了。”

　　沈乔尔重新靠回枕头上，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啊？你看完了？凶手是谁？”丹尼兴奋地趴在门口问。

　　“……没看清。但这种低级案子……”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自己慢慢领悟吧。”

　　“哦……”丹尼有些失望地撕下那张纸，“我就说嘛，这种小案子哪入得了您的法眼。”

　　玻璃那边传来了丹尼继续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墙角。

　　沈乔尔，你是个废物。

　　他在心里低低地咒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将被子拉高，盖住了自己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睛。

　　*

　　清晨的阳光刺眼，空气中浮着酒精的凉意。

　　默里医生戴着口罩，拿着听诊器在沈乔尔的胸口游走。

　　“心音有力，律齐，无杂音。”默里收起听诊器，一边记录一边评价，“恢复得不错，是一颗完美的心脏。”

　　“我驳回。”

　　沈乔尔顶着两个因为失眠而更加明显的黑眼圈，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什么？”默里停下笔，推了推眼镜。

　　“心脏不行。”

　　沈乔尔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脑袋，盯着默里的眼神有些凶狠：

　　“以前的主人一定是个蠢货。”

　　站在一旁的艾丝正在削苹果，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她皱着眉刚想开口，却发现沈乔尔一脸严肃，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理由？”默里挑了挑眉，手中的钢笔停在半空。

　　“昨晚我看了一份案卷。那是入门级的水平，逻辑链条极其简单。”

　　沈乔尔咬牙切齿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受到侮辱的愤怒：

　　“但我看了五分钟，连最基本的切入点都找不到。五分钟，在以前……类似这样的案例，我已经开始写结案报告了。”

　　他愤愤地指着胸口，语气严谨得像是在陈述证据：

　　“我已经排除了环境干扰、排除了睡眠不足……唯一的变量，就是它。”

　　“我判断这一定是细胞记忆在作祟。这颗心脏以前的主人大概是个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开的学术白痴。它的基因严重污染了我的智商。”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艾丝在口罩的遮掩下死死抿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默里医生看着这位昔日的天才侦探，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生物。

　　啪——

　　他合上了病历夹。

　　“沈乔尔，我是心外科医生。但我建议你去奥森的地下室继续挂号。”默里语气冰冷：“你需要看脑科。”

　　“我难道说错了吗？”沈乔尔皱眉一脸严肃地反问。

　　“你说错了。”默里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让你变‘蠢’的不是那个无辜的捐赠者，而是药物和手术后遗症。”

　　他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最直接的方式：“简单来说，你的大脑因为缺血缺氧，生锈了。”

　　沈乔尔的表情僵了一下。

　　“所以，别把锅甩给那颗心脏。”默里回瞪了他一眼，“它正在拼命地给你供血，是你自己太急于求成。”

　　沈乔尔被怼得有些脸红。他避开医生的视线，盯着窗外枯黄的草场，嘴硬地嘟囔了一长串反驳。

　　声音很小，含糊不清，没人听清他前面究竟在抱怨什么逻辑。

　　只听见最后那几个字，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绝望飘了出来：

　　“……而且还变得……又丑又胖。”

　　默里没有任何同情心地打断了他：

　　“这都是保命的代价。那是激素导致的“满月脸”，等以后药量减下来，你那可恶的帅气自然会回来的。”

　　面对这个极其骄傲又自恋的病人，医生愤愤地收拾好听诊器，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玻璃门边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补了一刀：

　　“顺便说一句。根据器官捐赠中心的保密协议，我不能透露捐赠者的身份。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他的生前评估资料显示……”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沈乔尔那张因药物浮肿而变得圆润肉乎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假笑：

　　“……他的IQ值，可能比你现在的状态，要高那么一点点。”

　　默里很有礼貌地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噗……”

　　一声极其压抑的漏气声从床边传来。

　　沈乔尔猛地转过头，两道眼刀裹挟着杀气，直直飞向艾丝。

　　但很遗憾，刀钝了。

　　艾丝已经忍到了极限。她背对着他，双肩剧烈颤抖，手里的水果刀一滑，那条削得完美的苹果皮断在了半空。

　　“笑什么笑。”

　　沈乔尔没好气地瞪她。但他此刻的怒视非但没有震慑力，还透着一股……奶凶的味道。

　　“没……咳，没什么。”

　　艾丝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但笑得弯弯的眼睛出卖了她：

　　“来，吃点苹果。俗话说得好，以形补形……”

　　她看了一眼手里圆滚滚的苹果，又看了一眼沈乔尔的脸，终于忍不住又补了一刀：

　　“……哦，好像说错了。我应该让姑母明天给你粥里加点核桃。”

　　补脑。

　　“闭嘴。”

　　沈乔尔黑着脸，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嘎吱。

　　清脆的咀嚼声像是在嚼碎某个医生的骨头。

　　他在心里默默给默里记上了一笔重账。

　　行吧。既然那颗心脏不是蠢货，那就争点气。

　　他看着窗外的枯草，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且坚定。

　　*

　　金石镇的平安夜向来无雪，但今年的冬夜格外静谧，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农场里没有像往年那样大张旗鼓地装饰，但为了给这冷清的夜晚增添几分暖意，博恩和丹尼花了一整个下午，将那张长长的红木餐桌搬到了连接主副楼的玻璃长廊里。

　　长廊上挂满了暖洋洋的星星灯，无数细小的光点映照着四周的玻璃，像一条跨越时光的璀璨银河，将寒夜温柔地包裹。

　　这是一场特殊的晚宴。

　　在长廊里，大家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烤得金黄冒油的火鸡、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法式浓汤、热红酒，还有刚出炉的、撒满了糖霜的苹果派。

　　而在几十米开外的副楼里，沈乔尔独自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窗户，遥遥看着斜前方那条灯火通明的长廊。

　　“圣诞快乐！”

　　长廊里，艾丝站起身，对着副楼的方向高高举起酒杯。她的笑容穿过层层夜色，像光一样落入沈乔尔的眼中。

　　沈乔尔看着远处那个穿着红毛衣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他举起手里的温白开水，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摇了摇。

　　他低下头，切了一小块盘子里的食物。

　　那都是经过高温蒸煮、被打成泥状的鸡胸肉和胡萝卜，没有任何调料，灰扑扑的一团。

　　口感粗糙，像是在嚼湿透的纸板。

　　但他动作慢条斯理，在这狼狈的处境中，近乎固执地维持着他最后的体面。

　　晚宴进行到一半，长辈们为了给小两口留点空间，很有眼色地借口去主屋烤火，拉着丹尼和博恩离开了。

　　喧嚣散去。

　　长廊里只剩下艾丝，和斜对面那栋楼里的沈乔尔。

　　沈乔尔按下了身边的通话键。

　　“……艾丝。”

　　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到了长廊里，带着一丝电流的沙哑。

　　艾丝放下手里的热可可，转身面向他的方向：“嗯？”

　　“遗憾吗？”

　　沈乔尔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黑夜，落在那个被星星灯包围的女孩身上：

　　“你那双眼睛……作为意识体的时候，这种距离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你能看穿墙壁，看穿人体，甚至看穿人心。你能瞬间穿过这段距离，悬浮在空中俯瞰世界……自由游走，刀枪不入…………”

　　他顿了顿，那双墨色的眸子暗了下去：

　　“现在，你只是个被玻璃挡在十米外的凡人。这种巨大的落差……你觉得依然值得吗？”

　　艾丝沉默了两秒。

　　她隔着夜色，看着落地窗后那个面容有些模糊不清的男人。

　　“当然值得。”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清脆，顺着风传到了收音器里：

　　“因为我换回了更值得拥有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描绘着远处的那个轮廓：

　　“比如，我现在能感觉到风吹着皮肤，能闻到烤火鸡的香气，能尝出这杯热可可的甜味……”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缱绻：

　　“还有，未来的某一天……当你走出那扇门时，那种有温度和重量的拥抱。”

　　沈乔尔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拥抱？”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抱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药物副作用而有些轻微震颤的手。

　　“艾丝，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现在的我。”

　　“脑子生锈了，手在发抖，猫和细菌都能杀了我。我不能开车，不能正常社交，整日像条金鱼一样被关在玻璃缸里，等着被投喂。”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近乎残忍：

　　“现在的我……我又丑，又肿，又老。”

　　“一个软弱的、半废的、长得像个发面团子一样的男人……”

　　沈乔尔看着远处那个光里的身影，终于问出了那个几乎要压垮他尊严的疑问：

　　“……你到底还喜欢我什么？”

　　长廊里一片寂静。只有星星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丝看着他。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那个曾经骄傲如神祗的男人，此刻为了爱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头颅低到尘埃里。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如春光，瞬间驱散了的寒意。

　　“沈乔尔，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她离开餐桌，走到长廊的尽头——那里是离副楼最近的位置。

　　她双手拢在嘴边，对着他的方向大声喊道：

　　“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探’！”

　　“我真正爱的，是我眼前这个破碎、幼稚、却真实的男人！是那个嘴上一千个嫌弃的借口，但真正出了事，身体却第一时间挡在我面前的男人……是那个明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在为我的下半生盘算的男人……”

　　她放下手，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捏”的动作，仿佛要把远处那个男人的脸颊捏在指尖：

　　“至于……面团，我觉得很可爱啊。手感一定很好。”

　　艾丝把手举高。左手上那枚钻戒在灯下闪闪发亮，像夜空中的一颗星：

　　“沈乔尔，你已经和我签了终生契约，你难道忘了？哪怕你变成了傻子，变成了胖子……哪怕你胸前趴着两条狰狞的蜈蚣，只要你那颗心脏还在跳，只要你的灵魂还在这具躯壳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通过扩音器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那就是我的全部。你是我未来的丈夫。你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只要是你的，那也永远都是我的。”

　　沈乔尔怔怔地看着她。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良久。

　　他缓缓抬起那只微颤的右手，伸向前方，贴在了玻璃上。

　　而在斜对面的长廊尽头，艾丝将左手对着虚空，遥遥地与他的掌心对齐。

　　视线交汇，掌心相应。

　　虽然隔着数米的距离，但在那一刻，沈乔尔觉得，他通过视线，感觉到了脉搏的共振。

　　那是灵魂的触碰。

　　“艾丝，你横行霸道，强词夺理……而且品味是真的差。”

　　他狠狠评价了一句，掩去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彼此彼此。”

　　艾丝隔着空气，将自己的指尖贴在唇边，然后轻轻印向虚空中的他，送出了一个飞吻：

　　“圣诞快乐，我的面团先生。”

　　沈乔尔看着她，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坏坏的弧度。

　　他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抬起手，对着空气回敬了一下：

　　“圣诞快乐，矮人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