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8、通透的玻璃堡垒

　　（术后六周。深冬）

　　金石镇，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枯黄的草场上，远处的风车吱呀转动。

　　其实风景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沈乔尔这个死而复生的人眼中，每一株枯草的摇曳都显得如此生动，每一缕风都带着生命的重量。

　　博恩开车沿着碎石路缓缓驶入农场，速度慢得像是在巡游。

　　车刚停稳，沈乔尔透过车窗，就看到了主屋门廊下站着的一群人。

　　杰米娅围着厚实的苏格兰格子围巾，罗曼戴着那顶旧毡帽，塞西莉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站在离车道足足五米远的地方。

　　没有拥抱，没有欢呼，甚至不敢靠近。

　　当艾丝搀扶着沈乔尔下车，脚底踩上那熟悉的土地时，杰米娅姑母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却又被姑父一把拉住。两位老人红着眼眶，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安全防线，拼命地对他挥手。

　　沈乔尔站在寒风中，黑色的羊绒大衣裹着他消瘦的身躯。

　　看着这些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疏远他的亲人，他胸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挥了挥，算是报了平安。

　　“进屋吧，乔尔。”

　　艾丝帮他拢紧了围巾，声音轻柔：“别让大家担心。”

　　沈乔尔转身，走向主屋旁边的副楼。

　　他穿过那条熟悉的玻璃长廊，站在门口，微微一怔。

　　那个曾经堆满复杂仪器的科研室……彻底消失了。奥森撤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未进行过任何关乎灵魂的实验。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透、洁净、不染纤尘的“玻璃堡垒”。

　　大厅被改造成了顶级的私人复建中心。医用慢速跑步机、心肺复苏仪……一排排白色的器材井然有序地摆放在防滑地板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所有的墙壁都换成了隔音的钢化玻璃，将这里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原本那个阴暗的监控室，此刻变成了一间全透明的玻璃办公室。

　　“蕾娜护士住在二楼，她负责你的全天候数据监测，默里医生也会定期过来做检查。”

　　她指了指墙壁上的红色按钮：

　　“紧急按钮。只要你按下去，大家会在三十秒内出现在你面前。”

　　沈乔尔环视四周。

　　这里像太空舱一样精密，冷清得令人窒息。

　　他走到洗手台前，按照艾丝的要求，将消毒洗手液涂满双手，哪怕他的手其实很干净。

　　他抬起头，视线撞入镜中。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过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耷拉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张以往清俊冷傲的脸颊，因为长期服用激素药物而有些浮肿，失去了往日那种刀锋般的棱角。

　　而在这个陌生人的身后，是这惨白无菌的世界。

　　“……又丑，又邋遢。”

　　他厌弃地移开视线，声音沙哑且生硬：“奥森团队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艾丝递给他一次性擦手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默里医生让她把仪器全拉走了。他说，这里以后只住人类，不住实验品，也不住奸细……”

　　她没说完，沈乔尔却听懂了。

　　但只要自己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来路清白的心脏，对他来说，过往的一切便是云烟。

　　“挺好。”

　　沈乔尔扔掉纸团，转过身，黑眸里倒映着满室的清冷。

　　“至少这里……很干净。符合我的审美。”

　　他站在这个完美无瑕的水晶笼子里，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这里唯一的异类。

　　“我要洗澡。”

　　沈乔尔没有给艾丝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了那个连着起居室的宽敞浴室。

　　“等等，乔尔！”艾丝立刻跟了上去，试图拦在他身前，“医生说过，你洗澡必须有人陪同……”

　　沈乔尔停下脚步，侧过脸，语气有一些冷：

　　“艾丝，这颗心脏现在的射血分数是 65%，它很强壮。这些基础的生活自理……我理应能做到。”

　　他不想听解释，侧身挤进浴室，反手就要关门。习惯性地想去拧门锁……指尖却摸了个空。

　　那个金属锁芯早就被博恩拆掉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圆孔，无声地提醒着他现在是一个没有隐私权的重症康复者。

　　他动作一僵，透过那圆孔看到了那双幽蓝的、写满担忧的眼眸。

　　“……行。那你就在门口守着。”

　　他咬了咬牙，妥协了半步。

　　砰——

　　门被重重关上。他随手扯下一条毛巾挂在把手上，堵住了那个孔。

　　花洒打开，蒸腾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将镜面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脱去衣物，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那一长道新增的“蜈蚣”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而那底下，那颗新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着。

　　咚、咚、咚。

　　听，多么有力的节奏。这给了他一种错觉，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沈乔尔。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站在莲蓬头下。

　　然而，现实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残酷。

　　当热水淋在身上的瞬间，血管在高温下迅速扩张。对于服用大量血管扩张药物的他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灾难。

　　心脏明明还在强有力地跳动，可大脑却在一瞬间切断了信号。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毫无征兆地袭来——

　　“呃——”

　　沈乔尔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扶墙，却因为动作过大，狠狠牵扯到了还在愈合的胸骨。剧痛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该死……为什么站不住？！

　　“乔尔！！”

　　门被猛地推开。

　　艾丝冲进来一把关掉热水，用大浴巾裹住他。她用尽全力拼命撑住他沉重的身躯，没让他彻底摔倒在坚硬的瓷砖上。

　　“你看……我就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眼圈瞬间红了，“胸口摔疼了吗？”

　　沈乔尔靠在她肩上大口喘息着，冷汗混着水珠流了一脸。

　　眩晕感不仅夺走了他的视野，更粉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逻辑。

　　在他的计算里，更换了动力源的机器理应恢复运转。可现实却是，他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她身上。

　　“……数据出错了。”

　　他喘息着，眼底满是挫败：

　　“我以为……我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闭嘴！收起你那些该死的逻辑！”

　　艾丝吼了他一句，声音却是哽咽的。

　　许久。

　　她扶着裹着毛巾的他站稳，然后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了一个东西——一个带有靠背和扶手的医用洗澡椅。

　　沈乔尔看着它，眼神像是在看某种刑具。

　　坐上去，就等于承认自己依然是个废人。

　　“……不坐。”

　　沈乔尔咬牙说道。他在雾气中摇摇欲坠，却还在维持着最后的倔强。

　　“坐下洗头发，”艾丝没有丝毫退让，她用力拍了拍椅背，“否则我现在就把丹尼叫进来，让他帮你洗！你自己选！”

　　这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沈乔尔僵持了三秒，终于屈辱地、缓慢地……坐进了那把塑料椅子里。

　　事实证明，她是正确的。在他坐下的瞬间，那个天旋地转的世界终于停了下来。

　　艾丝重新打开水，调试好温和的水温，拿着花洒，从他的肩膀冲洗下去。

　　温热的水流顺着他宽阔却消瘦的肩膀滑落，冲刷过胸膛，最终汇聚在那道刚刚愈合的伤疤上。

　　在那一瞬间，艾丝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那粉红色的伤口太长、太狰狞了……像一条硕大的蜈蚣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她如果还是意识体，就能替他隐蔽一些疼痛……

　　眼泪瞬间涌上眼眶，酸涩得让她鼻尖发红。她想哭，想扑上去吻那道疤。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借着口罩的掩护，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绝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怜悯。

　　她佯装无视了那道伤，视线刻意上移，只盯着他湿漉漉的发顶，语气努力维持着一种轻松的平稳：

　　“仰头。”

　　她挤了洗发水，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沈乔尔闭着眼。在哗哗的水流声和她温柔的指法中，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新的生存逻辑。

　　……

　　洗完头，接下来是脸。

　　艾丝拿来了剃须泡沫和那把老式的手动刮胡刀。

　　沈乔尔立刻伸手去拿刀柄。洗澡会晕那是血压问题，刮胡子总不需要体力吧？

　　他围着浴袍，紧紧握住刀柄，对准镜子里的自己。

　　然而，就在刀锋贴近皮肤的瞬间，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

　　沈乔尔瞳孔微缩。

　　这是那些防止身体杀死心脏的药物，正在一点点杀死他的神经末梢。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心脏是好的，但这具身体的其他零件……已经被药物和手术摧毁了。

　　这就是代价。

　　——啷。

　　刮胡刀掉在洗手台上，发出清脆的嘲笑声。

　　他盯着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眼底满是挫败与自厌。

　　一声轻叹从他身后传来。

　　艾丝捡起刮胡刀，冲洗干净。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什么空洞的鼓励。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手托起他的下巴，一手稳稳地握住刀柄。

　　“抬头，别动。”

　　沈乔尔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接着，他顺从地扬起脖颈，将最脆弱的喉结完全暴露在她的刀锋之下。

　　罢了。

　　既然无法再做那个强悍的沈乔尔，那就……把这条捡回来的命，彻底交给她吧。

　　沙、沙、沙。

　　艾丝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嗯……虽然脸确实比以前圆了一点，”艾丝一边刮，一边轻声调侃，试图化解他那快要溢出来的尴尬，“但手感还不错，像刚出锅的面团。”

　　沈乔尔原本郁闷的心情被这一句给气笑了，险些被口水呛到。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泡沫覆盖的自己，终于在心里和那个过去的自己做了一次告别。

　　“艾丝，你等着……等我恢复了体力，新账旧账加上利息……我都记着。”他冷冷地低声道。

　　“好啊，我奉陪到底。”

　　艾丝用热毛巾擦净他脸上的泡沫，看着镜子里那个终于露出了清爽面容的男人。

　　“很帅。”她口罩上方的眼睛笑成了弯月。

　　*

　　沈乔尔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淡淡的柠檬沐浴露香气。

　　他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屋里的恒温系统将温度控制在完美的24度，空气净化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该吃药了。”

　　艾丝端着药悄悄走进来，脸上只露出一双看不出表情的眼睛。

　　三十颗。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胶囊和药片，在托盘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小块用来压惊的白面包。

　　“这是抗排异的，抗病毒的，护胃的，降压的，还有……”艾丝像受过训练的护士一样，一颗一颗地核对着，然后将托盘端到他面前。

　　沈乔尔看着那堆药，胃里那股熟悉的痉挛感又上来了。但他掩饰得近乎完美。

　　“分批吃，还是……”艾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沈乔尔没回复，只接过托盘。长痛不如短痛。

　　他抓起一把药片，直接塞进嘴里。接着，猛灌了一大口水，仰起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咕嘟。

　　第一批咽下去了。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等到托盘空了的时候，他终于靠回椅背，闭着眼眉头紧锁，拼命压抑着胃中的不适。

　　艾丝站在旁边，想伸手帮他拍背，却又怕力度控制不好。

　　良久，沈乔尔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

　　“……没事了。”

　　马上要过圣诞了，屋子里多了很多红绿相间的摆设。他能隐约看到杰米娅正在往餐桌上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丹尼和博恩正摆放着餐具……

　　那是人间烟火。

　　而这里，是孤岛。

　　“你去吃饭吧，艾丝。”沈乔尔看着窗外，轻声说，“别让他们等急了。”

　　“我不饿，我在这里陪……”

　　“艾丝……”沈乔尔转过头，漆黑的眼神虽然虚弱，却带着他一贯的坚持，“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艾丝看着他，明白这是他残留的自尊心在作祟。他不愿让人看到他吃完药后虚弱反胃的样子。

　　“好。”艾丝妥协了，“我马上回来。如果不舒服……”

　　“去吧。”

　　沈乔尔看着艾丝瘦削的背影穿过玻璃长廊，走进主屋的光影里。

　　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爬行动物。流着冰冷的血液，感觉不到剧烈的情感波动，感觉不到风吹雨淋……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长廊的感应灯突然亮了。

　　沈乔尔愣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还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起居室正对着长廊的那面玻璃墙前。

　　夜很安静，空中洒满了细钻一样的星星。

　　艾丝静静地站在那条通往主屋的长廊中央，裹着一件白色的粗棒针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发光的小天使。

　　她没有戴口罩。隔着那层层的玻璃和遥远的距离，这是自换心以来，沈乔尔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憔悴、苍白，但嘴角挂着明朗的笑容。就像在他的每个梦中一样。

　　她停在长廊的灯光中，远远地举起手里的红酒杯，对着被困在无菌室里的他晃了晃。

　　隔着虚空，她做了一个口型：

　　“欢迎回家。”

　　沈乔尔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白色孤岛里，她是唯一的色彩。

　　他慢慢拿起手边那杯还没喝完的水，对着长廊尽头的那个身影，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虽然没有触碰。

　　虽然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防线。

　　但在举杯相视的那一瞬间，沈乔尔觉得，那颗在药物作用下有些躁动的心脏，竟奇迹般地安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