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7、来自命运的馈赠

　　（术后第十四天，骆城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

　　那台日夜尖叫的巨型监控仪终于被推走了。

　　像是从深海中浮沉了整整两周，沈乔尔的意识终于破水而出。

　　他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每一次缓慢的吸气都会牵扯到胸腔的阵痛。然而，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颗心脏的搏动。

　　它跳得那么沉稳、有力，甚至有些陌生。

　　它来自于另一个陨落的灵魂，在生命熄灭的瞬间，选择将余温交付给一个陌生人。

　　沈乔尔屏息凝神，试图去捕捉这颗心脏泵动血液的频率……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习惯性地去触碰耳后的感应贴片，却摸了个空。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几天前奥森博士在耳边模糊的絮叨……关于新心脏与大脑失去共享连接的现状。

　　说实话，当时他没听懂，此刻也没力气去深究。他只知道，没有了那个贴片，耳畔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寂静。

　　他的世界突然缩小了，缩回到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缩回到了肉眼可见的范围。

　　但这反而让他看清了最想看的人。

　　“乔尔……？你醒了？”

　　一声极轻的呼唤，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沈乔尔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穿过朦胧的光影，终于聚焦。

　　艾丝正伏在床边。她原本柔顺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脸上戴着两层厚硕的医用口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

　　她瘦得厉害。

　　眼窝深陷，眼底的青紫有些刺目……长期的焦虑和彻夜的守候几乎抽干了她，那件原本合身的白色粗棒针毛衣，此刻空荡荡地挂在她单薄的肩头，显得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乔尔的心口猛地一缩。

　　那种因怜惜而产生的尖锐痛楚，竟比胸口被锯开的刀口还要剧烈。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而艰涩：

　　“……艾丝。”

　　艾丝眼眶瞬间通红。她屏住了呼吸，死死忍着不敢眨眼，唯恐这只是一个由疲劳交织出来的幻境。

　　“乔尔，你真的……你醒了，是不是？”

　　她戴着手套的指尖颤巍巍地悬在他手背上方，轻轻触了一下，又像触电般瞬间缩了回去。

　　“……过来。”

　　沈乔尔费力地动了下手指，反手勾住了她的掌心。他感到了隔着橡胶手套传来的颤抖，也能看到她那双冰蓝色眼眸里深藏的惊恐。

　　她拼命摇头，身体甚至向后缩了缩：“不行！我怕我有……细菌……”

　　想来是真的吓坏了。沈乔尔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那么怕细菌伤了他，却忘了正是她在 ICD的电击中与他共享的那股剧痛，通过神经共振，强行重启了他早已停摆的心脏。

　　当然，这是奥森博士的推论……但他深信不疑。

　　这颗新心虽然来自他人，但这口气，却是她给续上的。

　　“对不起……把你……”他语速极慢，嗓音破碎但眼神很认真，“……熬丑了。”

　　艾丝微微一怔。

　　随即，在那满脸的憔悴与狼狈中，她破涕为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口罩的边缘。

　　“沈乔尔，你刚换了心……就学会毒舌了是不是？嫌我丑……”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凶狠地威胁道：

　　“那我就去吃光姑母为你烤的苹果派……到时候不止是丑，还会变成个胖子……让你抱都抱不动！”

　　沈乔尔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了超感官，他听不到她的心跳，但他看懂了她眼底那片汪洋般的深情。

　　以前，他总是计算着何时离场……但现在，既然她把他从鬼门关硬拽了回来，那他这副重生的躯壳，便不再属于他自己。

　　余生……除了爱她，他没有任何退路。

　　眼底氤氲起雾气，他牵动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有些赖皮的笑：

　　“那也……不退货。”

　　他手指一点点地收紧，直到将她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牢牢地扣在自己掌心里。他感觉到了在她无名指间那颗突起的钻石，眼睛微微亮了亮。

　　“……变成了胖子，”他喘了口气，眼神却没离开她的脸，“……也归我。”

　　*

　　几日后。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丝手里的折叠小刀转得极慢，果皮像一条完整的红丝带垂落。她削得极深，生怕留下一丁点不洁的表皮。

　　“只能吃一小片。”

　　她把苹果切成几乎透明的薄片，用牙签扎起一小块递到他唇边：

　　“医生说你的肠胃功能还在恢复期，这个只能当奖励。”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他声音沙哑，带着磨砂般的质感，“丹尼和博恩……应该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

　　艾丝将那一小块苹果喂进他嘴里，看着他顺从地咽下，这才放下果盘。

　　“医生说，今天如果你能自己坐起来……就放他们进来。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艾丝那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眸，微微点头。其实，他只是想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艾丝小心翼翼地探出手，避开他胸前复杂的管线，轻柔而坚定地抵住他的后背。

　　“准备好了吗？如果不舒服，我们就靠回去。”

　　当上半身离开床铺的那一刻，胸骨正中央那道长长的伤口仿佛被蛮横地撕扯。沈乔尔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视野里出现了一阵阵虚浮的白光。

　　“呃……”

　　一声沉闷的咽鸣被他锁在齿缝里，鬓角瞬间聚集了一串冷汗。

　　“疼就躺回去，别硬撑……”艾丝吓得动也不敢动。

　　他摇摇头，在那翻江倒海的钝痛和眩晕中，硬生生地用意志力找回了身体的重心。

　　十秒，二十秒。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轻颤中重新聚焦。

　　“……大惊小怪。”

　　他开口微抿笑意，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底色：

　　“我不过在适应……这颗心脏的重量。”

　　她轻轻帮他在背后垫好两个松软的枕头。

　　“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艾丝碎碎念着，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鼻氧管。确定他呼吸平稳后，她才抹了一把眼角，拉开了那道厚重的隔音门。

　　门外，博恩和丹尼瞬间起身。尤其是丹尼，他戴着两层厚厚的医用口罩，怀里还抱着一大瓶酒精洗手液，整个人看起来既滑稽又紧绷。

　　“说好了，给我在警戒线外站好。不许摘口罩更不许碰他，如果要打喷嚏就立刻滚出去！”艾丝板着脸叮嘱，像只护崽的母狮。

　　两人轻声挪进房间，硬生生地定在离病床三米远的安全线外。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两个失踪了两周的“好兄弟”。他的视线在丹尼那双红肿的眼睛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博恩满是褶皱的外套上。

　　“哥……”

　　丹尼一开口，声音就闷在口罩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对不起……我这感冒差点把全家都撂倒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嫂子了……”

　　沈乔尔看着他，声音带上了一丝嫌弃的温度：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可不想……死在你的喷嚏里。”

　　丹尼听到这熟悉的调侃，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

　　“还能损我……看来是真的活过来了。”

　　博恩站在后方，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口罩对沈乔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玻璃窗外看的人终究是虚的。”博恩的声音低沉有力，“挺好，坐得挺直，沈乔尔，这颗心看来很适配你的那身硬骨头。”

　　沈乔尔微微牵动嘴角。

　　“姑父……姑母呢？”他问得有些费力。

　　“好多了，就是怕传染你，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你现在免疫力太差，默里那番关于器官排斥的说辞把大家都吓得够呛……”博恩解释道，眼神变得柔和，“但阿姨们每天都在给你熬粥，用的是最新鲜的鸵鸟蛋……全装在消毒过的保温桶里让护士送上来。”

　　其实因为每天注射和服用的大量药物，沈乔尔吃不出任何味道，嘴里只有化不开的苦涩。

　　但他尝到了心意。

　　“抱歉……”他移开了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那天……吓着大家了。”

　　博恩看着他试图掩饰情绪的模样，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气音。

　　“既然知道吓到我们了，那就赶紧把这副身体养好。”博恩调整了一下眼镜，语气带着硬加上去的严谨，“我可不想下半辈子还要负责帮你管理那堆复杂的信托基金，那是额外的工作量，我还没收费。”

　　丹尼也赶紧猛点头，瓮声瓮气地接话：“就是！少了沈顾问的点拨，警队那帮家伙都快忙成没头苍蝇了……还有侦探社那边，最近天气冷，还是有好多人点着蜡烛站在外面……说是给神探祈福呢。”

　　沈乔尔无奈地摇摇头。

　　神探？他可不是什么神明……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勉强拼凑完整的凡躯。

　　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是如此紧密。那种仿若重生的感觉，伴随着胸腔里的心跳，无比真实……无比滚烫。

　　*

　　两周后。

　　默里医生面无表情地站在病床前，将几盒贴着醒目彩色标签的药物重重地摆在小桌上。

　　“沈乔尔你听着，出院并不代表你痊愈。你只是换了个更舒适的地方坐牢。”

　　默里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盒：

　　“从今天起，这些是你必须完成的业务。一天三十颗，早晚两次，误差不能超过三十分钟。如果你漏服一次，你的免疫系统就会苏醒，把你的心脏当成入侵者杀掉。”

　　沈乔尔平静地看着那些药片，虽然身体虚弱，但他已经习惯性地开始计算各种药物的代谢周期和服用顺序。

　　“还有，”默里转头看向艾丝，目光严厉，“回到农场后，他必须住在那个无菌康复屋里。两个月内，拒绝一切访客。家里不能有鲜花，不能有宠物，所有食物必须全熟。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感冒病毒都能杀了他。”

　　“那只……猫……”艾丝有些心虚。

　　“寄养几个月。”默里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胸骨没长牢之前，安全气囊的弹力也能直接杀了你。要出门，必须坐后座。”

　　默里合上病历夹，深深看了沈乔尔一眼：“我会定期去农场为你复查。在这期间，如果有任何突发的异常……比如发热或者水肿，不要给我做任何推理分析，直接就医。”

　　说完，默里转身欲走。

　　但他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一顿，仿佛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才猛地转过身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们两个人：

　　“还有！你们俩给我记住两个字：克制。这两个月内，克制一切过分的行为！”

　　“在说什么呢……”艾丝在大大的口罩上方眨了眨眼。

　　“别跟我装傻！”

　　默里的耳根瞬间红得发紫，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道：

　　“不能交换唾液！不能让心率过载！也就是……不能接吻！不能做任何刺激事情！”

　　吼完这句，他像是被烫到了脚一样，抓着病历夹匆匆逃离了“作案现场”。

　　病房里陷入了五秒钟的死寂。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看来，现在连空气都能谋杀我……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金贵’过。”

　　“那你就好好享受这份‘金贵’吧，沈大侦探……”

　　艾丝凑近他几厘米，偌大口罩上方露出一双闪着坏笑的冰蓝色眼眸：

　　“医生说了……等你康复期过了，身体结实了……我再来连本带利地取利息。”

　　沈乔尔看着她那副得意又灵动的样子，垂眸冷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以前，活着对他而言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而现在，这受控的、禁欲的……小心翼翼的每一天，都变成了余生最奢侈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