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6、甘之如饴的意外

　　沈乔尔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混合了柠檬花香与微咸泪水的气息刻进肺腑。待她的哭声渐小，他才费力地抬起手，仔细抹去她挂在下巴上的泪珠。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晰：

　　“艾丝，你记不记得……我们初遇，是哪一天？”

　　艾丝一怔，记忆瞬间回溯。在那一年的那个傍晚，她逃亡到农场附近的荒野，被郊狼追得狼狈不堪，差点命丧黄泉。而随后撞入他眼帘的那一刻，便成了她生命中最美的转折。

　　当那个准确的日期从她唇间吐出的瞬间，沈乔尔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麻烦。”

　　他自嘲地牵了牵苍白的嘴角。那双冷若冰霜的黑眸，此刻溢出了令人心碎的柔光：

　　“横冲直撞……毫无章法……连我最在意的安全距离，你都敢视若无睹……强行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掌，“遇到你……是一次计算失误。但这笔交易……很划算。”

　　他顿了顿，眼底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宠溺：

　　“爱上你……是我推导出的最……不理智……却也是唯一的……正解。”

　　听到这种宛如生死诀别般的剖白，艾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乔尔！你在说什么呢………求你别离开我……”她抽噎着，双手不断抚摸着他已经有些发颤的背脊，“你答应过我要活下去的……你如果不在了，我就去……就去吃掉冰箱里所有的冰淇淋，所有的薯片……我会……我会忘记你……”

　　他的胸腔颤了颤，仿佛在压抑着咳嗽。

　　“艾丝，这颗心脏……它不受我的大脑管教。”他嘴角微勾，带着一抹他特有的幽默，“……如果我能自行剥离意识……那我大概率会……全天候监控你………”

　　艾丝一怔。

　　剥离……意识……

　　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中，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竟然真的因为这个荒谬的假设，而燃起了一簇近乎荒诞的认真。就像她曾经真的变成意识体陪伴他一样，她天真地以为……沈乔尔真的能做到。

　　看着她这副憨傻得让人心疼的模样，沈乔尔眼底的笑意彻底化作无力的酸涩。

　　“……傻瓜，还真信了……”

　　他指尖缠绕住她的一缕金发，贪婪地摩挲着，试图将那抹丝绸般的触感，刻入即将归零的神经末梢：

　　“如果……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行性……我也绝不会让你……再次承受失去。”

　　他声音低了下去：

　　“若你真能把我忘了……那自然是……最优解。”

　　他缓缓闭了闭眼，感受着胸口处那股越来越沉重的窒息感。再次睁开时，他眸底最后的光亮开始涣散：

　　“……艾丝……去叫他们进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

　　她跌跌撞撞地拉开了房门。

　　一直在走廊焦灼等待的博恩和丹尼，几乎是瞬间冲了进来。

　　丹尼颤抖着，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已经重新封档的报告，指节攥得发白。博恩则是满眼通红，连呼吸都凝滞了。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目光轻轻扫过丹尼怀里的那份报告。

　　即使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封面的整洁。

　　他嘴边勾勒出一个欣慰的弧度：

　　“格式标准……没有标点错误……不愧是，我沈乔尔带出来的人。”

　　“哥……”丹尼喉头哽咽，想说点什么，却被沈乔尔抬手制止。

　　“一定照顾好……家人。”他吃力地抬起手，“博恩……我要那份文件。”

　　博恩红着眼，颤抖着把平板递过去。沈乔尔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输入了那个只有他和艾丝知道的初遇日期。屏幕亮起，那是他数月前立下的遗嘱。他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却坚定地滑动……

　　他首先定位到丹尼的名字，将那个名字正式修正为“丹尼·沈”。随后，他点开了资产分配一栏，将侦探社 51%的股份划归艾丽丝·格林名下，49%的股份及全部技术设备转移至丹尼·沈名下，并由博恩担任法律辅佐。

　　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配。他给了艾丝绝对的话语权和生活保障，又给了丹尼施展才华的平台和责任。他用这种方式，将他最放不下的两个人，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敲完这几行字，他满意地牵了牵嘴角，指尖停在了最后的【核心指令】上。

　　【核心指令】艾丽丝·格林拥有对自己生命轨迹的绝对自主权。如果她不想要留在金石镇，或者对自己的事业另有所向，任何人不得以“保护”为由实施强制手段。

　　这是他给她的自由。也是他对自己控制欲的最后一次反叛。

　　“博恩……”

　　沈乔尔按下保存键，手指无力地滑落。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而杂乱：

　　“……即刻生效吧。”

　　他转过头，目光涣散却执着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记住，以后……不要让她受委屈。”

　　“哥！你别说了……我们知道！我们都明白！”

　　丹尼猛地跪在床边，那一米八几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我会照顾好姑父姑母……照顾好嫂子………你放心………”

　　博恩接过那台沉重的平板，仔细将它收回文件包。然后终于失控地背过身去，取下眼镜，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沈乔尔看着他们，眼底最后一丝牵挂也慢慢散去。

　　“……你们很吵。”

　　他轻声抱怨了一句，嘴角却带着笑。

　　随即，他缓缓抬起手，摸索到耳后。指尖微挑，将那个陪伴了他多日的感应贴片，慢慢撕了下来。

　　他想在最后时刻，用自己原本的听觉，去聆听这世界上每一个象征着生命的声音。

　　……

　　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杰米娅和罗曼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乔尔……”杰米娅呜咽着。

　　沈乔尔费力地转过头，嘴角含着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他用眼神一寸一寸地抚过家人们的面孔，像是要将这些容颜刻进灵魂的底片里。

　　这种近乎告别的慈悲，让屋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艾丝重新扑回到床边，无比小心地搂住他：

　　“乔尔，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好。”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虚弱地合上眼，眉宇间却突然隆起一道痛苦的褶皱。

　　“但我……口渴……”

　　他的声音轻得像烟。

　　艾丝忙不迭地直起身子，完全没有怀疑：“好，我这就去拿，你等我……”

　　沈乔尔从睫毛缝隙里，泄出一丝极微弱的笑。

　　当艾丝那抹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角的那一刻，那股强撑着他的力量突然塌陷了下去。

　　他并没有口渴。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骗她。

　　他只是不想让她亲眼看着他最后被摧毁的样子。如果要走，他想在她记忆里，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乔尔！”博恩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猛地扑到床边。

　　但这已经晚了。

　　并没有剧烈的挣扎。沈乔尔瘫软在枕头里。

　　他的眼神在这一秒内迅速涣散、失焦，直至变得空洞。

　　一直在门外焦急拨打电话的默里医生撞进房门，一眼扫过心电监护仪，脸色瞬时煞白。

　　原本细弱的波形，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团疯狂混乱的锯齿。

　　“室颤！ICD在充电！所有人退后！”

　　杰米娅尖叫一声，被罗曼死死搂在怀里。

　　沈乔尔紧闭着眼，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

　　滴——滴——滴——！

　　监控仪发出了令人绝望的尖叫，像是倒数。

　　砰——！

　　第一击。

　　没有预兆。

　　原本瘫软如泥的身体，猛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中了胸口。他的脊背瞬间僵硬，整个人在床上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接着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端着水杯回来的艾丝，正撞见这一幕。

　　“啪”的一声。

　　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晶莹的水花溅湿了她淡蓝色的裙摆，像碎了一地的眼泪。

　　她的心口犹如被刀生生剜去了一块。

　　“沈乔尔……你这个骗子……”

　　砰——！

　　第二击。

　　ICD自动提升了焦耳数。沈乔尔的身体再次重重弹起，又重重落下。

　　但他依然没有醒来。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第三击即将落下的瞬间——

　　穿着淡蓝色长裙的艾丝，猛地扑向了那个战栗的身躯。

　　“危险！别碰他！会导电的！”默里惊恐地大叫，伸手想去抓她。

　　但艾丝太快了。

　　她像一只扑火的蓝蝶，拼命搂住沈乔尔的脖子。在那致命的高压电流即将贯穿他全身的瞬间，迎着那未知的恐惧，她不顾一切地吻住了那双毫无血色的唇。

　　如果痛，那就一起承担吧。

　　就像这数月来，作为意识体的她，每一次与他分享的那样……

　　砰——！！！

　　巨大的电能瞬间贯穿了沈乔尔的心脏，也顺着紧贴的双唇和肢体，瞬间灌入了艾丝的四肢百骸。

　　那一刻，剧烈的麻痹感像电流般炸开。

　　所有的喧嚣、痛楚、哭喊，都在她耳边……

　　静止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浑身发软，随着沈乔尔的身体一同重重跌回枕头里。

　　他在最后一次剧烈颤抖后，彻底不动了。汗湿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眼角似乎有一滴闪着微光的泪珠，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乔尔……乔尔？”

　　艾丝强忍着身体的麻痛，颤抖着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监护仪上的锯齿波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条令人肝胆俱裂的直线。

　　“滴——————”

　　那长鸣声，尖锐得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不……不要……”杰米娅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瘫软在罗曼怀里。

　　艾丝卸下所有力气，轻轻伏在他的左肩，泪水洇湿了他胸口，却唤不回半点温度。

　　“让开！”

　　默里医生红着眼冲上来，一把将处于失神状态的艾丝拉开，双手交叠死死按在沈乔尔的胸骨上。每一次按压都用尽全力：

　　“沈乔尔！你给我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但那具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去。

　　……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望时刻——

　　丹尼的口袋里，一直沉默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突兀的铃声。

　　他接起电话，听筒那边的声音穿透了扬声器：

　　“丹尼，我们要到了！骆城刚才一名志愿者脑死亡，心脏配型跟沈先生完美吻合！清空路段，立刻送往医院！重复一遍，立刻送往医院！”

　　丹尼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紧接着，他疯了一样冲向床头，一把抓住沈乔尔冰凉的手，那吼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祈求与疯狂：

　　“哥！！心脏到了！！”

　　“这一次就在骆城！半小时车程！！”

　　“老天爷把路给铺好了！你听到了吗？！就在家门口！你不许死！！”

　　那一声怒吼，带着宿命的回响，生生拦住了一个即将跨越边界的魂魄。

　　死寂。

　　除了默里粗重的喘息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摆了。

　　监控仪上冷冰冰的直线持续了整整十几秒，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

　　跌坐在地上的艾丝，突然抬起了头。

　　她那双一直死死盯着心电图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次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跳动。

　　屏幕上，那条顽固的直线，极其艰难地……向上折了一下。

　　……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