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5、凝固此刻的童话

　　南郊，私人酒窖。

　　这里干净得有些离谱。雪白的瓷砖倒映着冷光，加上空气里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太平间的错觉。

　　尼古拉斯穿着刺眼的白大褂，背对着门悠闲地站在红酒架边。他右手优雅地摇晃着半杯血红的液体，左手则稳稳地托着一个玻璃罐，里面用粉红色药水浸泡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东西……似乎还在若有若无地抽动着，仿佛活物。

　　他缓缓扭过头，厚重的镜片后，瞳孔因为极度的兴奋而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嘘——别吵。”

　　尼古拉斯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微卷的黑发掠过额头，遮不住那抹扭曲至极的惨笑：

　　“它在听……听到了吗？那是重生的旋律，是神的脉搏……”

　　“混蛋！疯子！”

　　博恩嗓子里迸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冲了上去，铁拳狠狠砸在尼古拉斯那张写满傲慢的侧脸上。

　　——砰！

　　尼古拉斯毫无防备地被打翻在地，沉重的玻璃罐摔得粉碎。那些粉红色的液体顺着瓷砖缝隙蜿蜒蔓延开来，在那间原本就被暗红色酒液装饰的房间里，交织成一种凄凉而又诡异的色彩。

　　“咯……咯咯……”

　　尼古拉斯倒在碎玻璃渣里，鲜血顺着被划破的嘴角溢出。他微微颤抖着，胸腔里迸发出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惨笑。碎裂的金丝眼镜歪在一旁，露出的那只眼睛里，闪烁着病态且炙热的疯魔。

　　“博恩……你还是这么蠢。你以为打碎我的骨头，就能换回沈乔尔的命？”

　　他吐出一口腥红的唾液，眼神越过博恩，充满“仁爱”地看着艾丝：

　　“这个小姑娘也是一个完美的躯壳……可惜被诺维……还有奥森那个疯婆娘抢先了一步，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

　　“你闭嘴！”

　　丹尼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猛地跨步上前，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尼古拉斯的眉心。

　　这一刻的丹尼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威震与不羁：

　　“别拿你的脏眼睛看她，更别提沈乔尔。你还不配！那个换了心的人在哪儿？受害者的名单给我交出来！”

　　博恩猛地伸手按住丹尼颤抖的枪口，示意他冷静。

　　“名单？受害者？”

　　尼古拉斯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血，眼神里透着一种得逞后的快感：

　　“三个月前，那颗完美的心脏就已经被我亲手缝进了那老家伙的胸腔里了。他现在恢复得好极了，在欧洲的庄园里呼吸着最昂贵的空气。因为我，这个人得到了重生！而沈乔尔……正在慢慢烂掉……”

　　尼古拉斯慢慢撑起身体，任由碎玻璃扎进掌心，对着艾丝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那颗心适应得简直像是个奇迹。完全没有排斥，这就是神迹，你这些普通人是体验不到的。这颗心脏因沈乔尔而跳，却在为他最痛恨的□□势力工作。这是报应！报应他三年前摧毁了我毕生的心血和名声！报应他沈乔尔的自负清高！他一辈子信奉可笑的正义，换来的就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命，成了别人挥霍的玩物！”

　　他伸手拾起破碎的眼镜，缓缓戴回红肿的鼻梁上：

　　“你们真会挑时间。选择现在露面，是天赐良机……是天意。天意让沈乔尔在最需要那颗心脏的时候，却无法得到这唯一的救援。”

　　艾丝站在原地，感觉四肢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天意？”

　　艾丝的声音极低，却出奇地清晰。她慢慢走上前，在那片粘稠腥臭的液体中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癫狂的男人：

　　“像你这种人，也配谈天意？”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乔尔的东西偷走，就能摧毁他？”艾丝幽蓝的眼神里，惊慌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寂，“你盗窃的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就算你硬生生地把它塞进泥潭里，烂掉的只会是泥潭。”

　　此时，警笛声由远及近，蓝红色闪烁的灯光将夜空映得明亮。

　　博恩的声音暗哑而破碎：

　　“带走他。他必须活着，让他亲眼看着法律是如何一寸寸剐掉他的狂妄。”

　　手铐锁死的瞬间，他依然在对着艾丝嘶叫：

　　“沈乔尔活不了了！他等不到那个老家伙死的那天！他会带着这种痛苦和屈辱，在那个破农场里耗干最后一口气！谁也救不了他！谁也——”

　　丹尼眉头紧皱，厌恶地撕下一块医用胶布，狠狠封住了尼古拉斯那张不断吐出毒液的嘴。

　　一行人回到农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杰米娅和罗曼两位老人守在门廊前，眼底是掩不住的憔悴。暴雨后的冷风一吹，艾丝只觉得浑身脱力，风衣早已被浸透，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没事了，姑母……”艾丝开口，声音气若游丝，“乔尔还在睡吗？我要去看看他。”

　　“还在睡，默里和护士都在守着。你们回来就好……”杰米娅心疼地看着他们，“快，先进屋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再去看看他。”

　　丹尼洗完澡就一头扎进书房。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心底不知疲倦的齿轮再次运转起来。他在重新修改那份关于尼古拉斯和克林特案的调查报告。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每一个字、每一份证据，他都反复确认。他这次，一定要把一份没有任何纰漏的真相亲手递给沈乔尔。他不想让沈乔尔再对自己失望了。

　　艾丝在那间充满药味的屋子里陪了乔尔一夜。等到天蒙蒙亮，她从床边的守候中惊醒时，沈乔尔依然紧闭着双眼，呼吸轻浅，但心率是稳定的。

　　她松了一口气。

　　艾丝揉着眼睛去主屋洗漱，发现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丹尼眼底泛着青色，刚好合上电脑。博恩早早就赶过来了，穿着居家服在沙发上满面倦容地闭着眼睛。厨房里飘着谷物的香气，杰米娅和塞西莉亚红着眼睛忙碌着。她们熬了浓稠的米粥，还特意烤了一小块苹果派。

　　默里医生过来低声交待了一句：“乔尔醒了，想和杰米娅说两句话。”

　　艾丝手紧紧抓着睡衣的边缘，心底浮起一层酸涩。她回到卧室慢慢换衣服，整理凌乱的头发……然后，她取出那件被珍藏的淡蓝色长裙……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也是她这大半年来，作为飘渺的意识体穿着的那件……她花了很多精力清洗它，直到一点污迹都没有，美好得一如十多年前的样子。

　　她取来那枚蝴蝶结小胸针，仔细别在那裙子的胸口处。

　　镜子前这个金发蓝眼，穿着蓝色长裙的女孩……美得犹如刚踏出童话绘本中的公主。

　　她要去见她的王子了。

　　然后与他，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康复屋里的药味似乎淡了一些。

　　艾丝走到卧室门口，正好撞见杰米娅捂着嘴快步走出来。

　　她心头猛地一沉，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姑母，乔尔他……”

　　“没有，没事。”

　　杰米娅颤抖地拉过艾丝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乔尔精神特别好，刚才吃了好几勺粥，还破天荒地吃了一小口苹果派。他甚至……都没用那个机器，直接开口和我说了几句话……可艾丝，我心里慌得厉害。我有预感……这太不正常了……我这心里发慌……”

　　回光返照。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艾丝的心里。

　　艾丝紧紧咬着下唇，没敢接话。她轻轻挣脱杰米娅的手，带着那份虚无缥缈的梦幻感，推开了那扇门。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周身沐浴在灿烂而干净的阳光里。

　　窗帘被拉开了，金色光柱静静起伏。他吸着鼻氧，胸口微微起伏得也很规矩……连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声波仪也被搁置在床头柜的最角落，仿佛那只是一件再也不需要的累赘。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那个被病痛折磨了半年的重症患者，甚至脸上还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见艾丝推门而入，沈乔尔漆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他没有惊讶于她为何换上了那件阔别已久的淡蓝色长裙，只是在那阳光的笼罩中，慢慢侧过头，冲着她虚虚笑了笑。然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抬了抬手指，示意她坐过去。

　　其实，沈乔尔心里比谁都明白。这种突然降临的清明与力气，是这具残破的躯壳对他最后的仁慈。

　　他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清澈的质感：

　　“我就知道……你会穿这件。”

　　艾丝坐到床边，感觉到他的掌心竟然是温热的。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恶魔已经落网，想说丹尼准备好了报告……可喉咙像被勒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嘘。”

　　沈乔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边，随后拭去她眼角没有流出来的泪。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透着近乎通透的淡然：

　　“……让我先说。”

　　“有些话，我……可能没机会……再说第二遍。”

　　他指尖轻颤着触碰了一下她胸口那枚蝴蝶结小胸针。动作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最后，他的手轻轻垂落，覆在她左手。指腹慢慢摩挲着那颗突起的钻石。

　　“艾丝……”

　　略长的黑发遮住他眼睛，语气带着少有的脆弱：

　　“这些年……辛苦你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

　　艾丝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让它们落在那件干净的蓝色长裙上。

　　乔尔慢慢侧头看向窗外的阳光，眼神有些放空，像是陷入了极远的回忆：

　　“在骆城车祸后……休养的那段日子，那时我以为你……是幻觉，或者是我……太孤独而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

　　“可后来，当我发现你……发现你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陪我经历每一次审判……每一次死里逃生……尽管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但我还是相信了。”

　　他顿了顿，颤抖着闭眼吸着不断输送的氧气，像是在积攒最后一波力气。

　　再睁眼时，他深深地看向艾丝，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坦诚。

　　“我这辈子活得太清醒，也太累……”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越来越轻，却出奇地清晰：

　　“我自诩能看穿所有……却唯独在面对你的时候，总是看不清……总是想往后退……”

　　他掩着唇，喉结痛苦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腥甜：

　　“……因为你太纯粹……让我觉得，我这副残躯……根本不配拥有……”

　　艾丝突然抓紧了他的手。他的掌心虽然温热，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虚浮感，像是一握就会散的沙。

　　“乔尔，别说了……别说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见她语无伦次的错乱，乔尔眼底浮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嘘。让我……说完。”

　　他反握住她的手。那一刻，他像是要把这辈子剩余的所有勇气和生命力，都汇聚在指尖。

　　屋子里的阳光突然变得异常刺眼，金色光斑在他俩之间疯狂跳跃，世界仿佛正在这片强光中逐渐溶解。

　　沈乔尔有些费力地撑起一点身体。他眯起眼，努力对抗着视野边缘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斑，想要最后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楚这个他曾用生命呵护着的女孩。

　　“艾丝。我……”

　　他抬起双手，颤抖着搭在她薄弱的肩膀上。那双清澈却即将失去焦距的黑眸里，倒映着她湛蓝的眼睛，也倒映着最后的余晖。

　　语气轻得仿佛害怕惊扰了时光，却又重得像是一世的承诺：

　　“……我，爱你。”

　　十多年了。

　　那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这完整的三个字。

　　没有声波仪冰冷的机械音，没有意识里模糊的感统传输。那是属于沈乔尔的，最真实、最沉重、也是最后的告白。

　　这三个字跨越了无数次的生死边缘，终于在这样一个被阴影笼罩却又被阳光治愈的早晨，稳稳地落在了艾丝的心尖上。

　　那一瞬间，她彻底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