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7、一个凝重的挑战

　　三天后，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塞西莉亚和杰米娅在门廊下清洗一大筐新摘的苹果，罗曼推着除草机在修剪草坪。丹尼去警署取资料，博恩和琳达去镇上采购还没回来。沈乔尔上午复健有些疲惫，洗完澡早早就躺下了。

　　没人提生日的事。

　　艾丝以为大家都忙忘了，也没在意。毕竟对于现在的这个家来说，沈乔尔安稳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最大的庆典。

　　直到夜幕降临。

　　丹尼敲响了艾丝的房门，手里捧着那个巨大的白色礼盒，神情难得的正经：

　　“嫂子，换上这个。他在花房等你。”

　　艾丝屏住呼吸打开盒子，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是那条纯白色的真丝长裙。

　　一股暖意顿时升起。就算全世界都忘记，那个男人是绝不会忘的。

　　……

　　穿过那片被月色浸染的草坪，艾丝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地方。

　　那座平日里被杰米娅视若珍宝的小温室，此刻像立在向日葵花田旁的水晶屋。

　　成千上万盏细小的暖光灯带隐藏在热带植物之间。远远望去，明明灭灭，就像是无数只在仲夏夜迷路的萤火虫。

　　艾丝提着洁白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踩在微凉的石板路上。微风拂过她金色的长发，带来一阵阵晚香玉的幽香。

　　推开那扇玻璃门，一股湿润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泥土、苔藓还有清冽柠檬草的芬芳……

　　头顶的穹顶映着深蓝色的星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绿叶。这里不像人间，更像是一个遗落在时光缝隙里的仙境。而就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绿意深处，在那一丛盛开的柠檬树旁……

　　沈乔尔背对着她，独自站在光影中央。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内搭一件银灰色的真丝衬衫。腰身收得很紧，显得身形愈发挺拔消瘦。他手里拄着那根黑色的手杖，脊背挺得笔直。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身。

　　金发女孩白裙如雪，在光影中美得令人窒息。

　　沈乔尔清冷的黑眸里划过一丝光亮。

　　“……很合身。”

　　他轻声评价道，膝盖微颤却死死撑住。

　　“乔尔……”艾丝想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下一秒，手杖脱手，清脆地摔在地板上。沈乔尔晃了一下，咬牙稳住。

　　他迈开腿，一步，两步。

　　“……默里说，下跪会导致回心血量骤减。”他走到她面前，胸廓剧烈起伏，嘴角却挑起一抹痞气，“……所以，抱歉。今天我只能站着。”

　　他从口袋里取出深蓝色丝绒盒，指尖因极度用力而震颤：

　　“艾丝。现在的我，是个无法闭环的逻辑死结。是一场注定赔上余生的错误投资。”

　　第五分钟，视野开始模糊。他伸出冰凉的手，重重扣在艾丝肩头借力，眼神直白得惊心。

　　他颤抖着单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被碎星拱卫的钻戒。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声音沙哑：

　　“面对这个连我都无法结案的烂摊子……艾丽丝·格林，你敢不敢在这份合同上签字？”

　　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个凝重的挑战。

　　艾丝早已泣不成声，她猛地夺过戒指，狠狠套进无名指。随后踮起脚，双手捧住他满是冷汗的脸，吻上那冰凉的唇。

　　“沈乔尔，哪怕是地狱，我也去。”

　　第五分五十秒，那是他意志的极限。

　　吻结束的瞬间，他无力地勾了勾唇角：

　　“好……成交。”

　　话音落下，他膝盖彻底脱力。暗处的博恩与丹尼瞬间冲出，稳稳将他接住并连上氧气。

　　“六分钟。”博恩隔着雾化的镜片拍了拍轮椅扶手，“你赢了，小子。”

　　沈乔尔微微喘息着，示意丹尼端出那块点着蜡烛的蓝莓柠檬蛋糕。

　　酸涩中带着回甘，就像他们这一路走来的味道。

　　烛火跳动，他看着艾丝，眼底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

　　“……生日快乐。未婚妻。”

　　*

　　九月的清风带着些许凉意。

　　从沈乔尔居住的康复屋到主屋的餐厅，中间隔着一条长约四十米的玻璃长廊。

　　今天，这条长廊是他的考场。

　　沈乔尔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着柔软的棉质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卡其色长裤。这一身装扮削弱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温文儒雅。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拒绝了手杖，也拒绝了吸氧。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迈出去都异常艰难。但从旁人的角度看去，他步伐悠闲得就像是在欣赏风景。

　　腿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一步，两步……三十步。

　　当他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站在主屋温暖的壁炉前时，他唇色泛着令人心惊的紫白。

　　“十分钟。”

　　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默里医生按下秒表，看着上面的数字，终于点点头：

　　“……心率105，血氧94%。虽然还是有点勉强，但沈乔尔，你及格了。”

　　沈乔尔没有力气说话。他扶着单人沙发的扶手慢慢坐下，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腔里那口乱掉的气勉强喘匀。

　　一只凉凉的小手贴上了他的额头，为他拭去那层冷汗。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艾丝那双湛蓝色的眸子。

　　他看向默里医生：“……那我的心脏，现在也及格了吗？”

　　默里没有说话，只是把最新的超声报告单递给他。

　　左室射血分数回升到了 30%。

　　“才30%？”旁边的丹尼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失望，“……这也太低了吧？还没有恢复到三个多月前那个35%啊……”

　　默里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火药味：“还不是因为奥森那个疯婆子非要搞什么神经嫁接？后来引发急性心——”

　　“咳！咳咳！”

　　沈乔尔突然握拳抵在唇边，发出两声严厉而急促的咳嗽。他抬起眼皮，目光凉凉地扫了默里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艾丝。

　　她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默里立刻闭嘴，清了清嗓子：

　　“总之，这意味着你只要不剧烈运动，勉强能维持日常生活。”他极其严肃地看着沈乔尔，“30%是个极其危险的临界值，你体内那个ICD随时可能放电。你可以去英国，可以参加婚礼。但是——”

　　默里伸出一根手指，在沈乔尔面前晃了晃：

　　“一旦出现胸痛气短，必须立刻给我坐下。如果你逞强，我会立刻将你绑回来。听懂了吗？”

　　30%。

　　这就是他现在拥有的全部电量。

　　他悄悄握住了艾丝停留在他膝头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足够了。

　　*

　　十月悄然而至。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傍晚。

　　博恩和琳达已先行抵达英国。丹尼正和杰米娅讨论英国的天气。默里医生推辞了所有手术，准备全程陪同。

　　沈乔尔正双手撑在露台粗糙的木质围栏上，眺望着远处鸟棚的方向，修长清瘦的轮廓有些孤傲。

　　他黑色发梢略微有些卷，荡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有些忧郁。

　　一切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南瓜地的声音。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披肩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艾丝绕到他身侧，替他拢好了披肩的领口，然后顺势靠在栏杆上。

　　沈乔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体温不高，却有着令人安心的松木气息。

　　“以前我觉得鸵鸟很可笑。”他低沉的声音融入晚风，“后来才发现，不做鸵鸟，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艾丝抬起头，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淡化了他病态的苍白。

　　“可是，你做到了，乔尔。”她轻声说，“你及格了，甚至拿了满分。”

　　沈乔尔垂眸看着她，指腹划过她的眼角，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海：

　　“这是一场………”

　　沈乔尔俯下身，将手放在她脸侧：

　　“……迟来的赴约。”

　　风停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起伏的心跳声。

　　在那漫天绚烂的紫红色晚霞中，他微微偏过头，缓慢而郑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极缓，带着微微克制的颤抖。

　　在即将启程的前夜，沈乔尔拥着他失而复得的爱人，看着那轮落日一点点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