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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痛与希望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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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康复屋外的玻璃长廊,流动的风中带着一丝清凉的玫瑰花香。
沈乔尔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倚着栏杆,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不远处围栏尽头那只趾高气昂叫‘大卫’的公鸵鸟。
艾丝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将近两分钟。额角的汗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打湿了衬衫领口,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还在看它?”艾丝走过去,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挡开。
“嗯。”
沈乔尔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疲惫的专注:
“姑父说,鸵鸟其实很凶猛。它的腿部肌肉……能踢碎狮子的头骨,奔跑时速……能达到七十公里。”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像是在审视那个庞大的生物,又像是在审视自己:
“……可人们只记得它把头埋进沙子里的样子。明明那么强大,却是个遇到危险就只会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艾丝抓着栏杆的手指紧了紧。她垂下眼帘,蓝眸里闪过一丝黯然:
“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沈乔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只会逃。”艾丝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小时候逃离妈妈,后来被诺维囚禁……成为那个可怜的意识体以后,遇到危险也只能躲在你身体里……就像个寄生虫。在你痛得要死的时候,我除了哭闹……除了抱怨,什么也做不了。”
一阵风吹过,几片粉色花瓣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乔尔安静地听她说完了那句话。
“……驳回。”
他语气很淡,却带着十足的魄力。
他抬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艾丝,你的逻辑错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自嘲,“在世上……大脑,才是最狡猾的那只鸵鸟。”
艾丝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沈乔尔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脸色近乎透明,眼底涌动着斑驳的破碎感:
“你不要急着反驳。诺维那一枪,是你帮我挡的。手术台上的剧痛,也是你帮我扛的。如果没有你分担那无数次的感官冲击,我不会依然站在这里。”
“而在那十年间,你在那个地狱里孤军奋战。而我呢?”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细微地颤抖:“我为了活得轻松点,启动了最卑劣的防御机制……我把你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我心安理得地生活……就像我锁上母亲卧室的门,就以为她从未离开一样。”
沈乔尔眼眶通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灵魂:
“艾丝,你比我勇敢一万倍。真正的懦夫,是我。如果我早点——”
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股尖锐的绞痛感在胸口深处无声炸开。
“……乔尔,你怎么了?”艾丝察觉到了异样。
沈乔尔没有回应。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只是慢慢地、脱力地将额头抵在了面前冰凉的玻璃上。
那只原本想要去触碰艾丝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悬停了一秒,随后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紧接着,那两条修长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躯体的重量。就这样贴着玻璃,直挺挺地、无声地跪了下去。
“乔尔!!”
艾丝惊恐地扑过去。
她根本接不住他倒下的重量,只能顺势跪倒在地,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拼命顶住他。
……
傍晚。
房间里只剩下氧气面罩发出的嘶嘶气流声。
心绞痛的余波未平,沈乔尔陷在枕头里,脸色惨白如纸。黑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他湿冷的额角。
默里刚刚给他推了一针镇痛剂,收起针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说过无数次,情绪激动是大忌……大忌!沈乔尔,你是不是觉得那25%的EF值太多了?”
沈乔尔没有力气反驳,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任由那一身虚汗带走最后的体温。
等默里离开,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一直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的艾丝,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对不起……”艾丝哽咽着,“我不该提以前的事,我不该……”
“……嘘。”
沈乔尔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自责。
他费力地摘下氧气面罩,胸膛起伏着,有些气喘。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似乎泛着一层潮湿的雾气。
那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剧痛,像是把他骨子里最后一点犹豫都烧干净了。
任由冷汗滑过睫毛,他声音极其微弱,却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躲了十年……够了。”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紧紧地。
“……天空之境……我去不了……但三万英尺的云,我看过……”
他指了指心口,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想……带你去看。”
艾丝怔怔地看着他。
记忆瞬间回笼。她想起当她还是一个半透明的意识体时,曾伏在他肩膀上断断续续倾诉的那个愿望。
他竟然一直记得。哪怕是在痛到意识模糊的时候。
“乔尔……”她忍着泪,颤抖着问道,“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去英国的真正原因,是吗?”
沈乔尔静静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温柔的光。
“……这是……我欠你的……”
他弯了弯苍白的嘴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哪怕是……”
那个“死”字还没出口。
艾丝突然俯下身,吻住了他冰凉的额头。随后,指尖轻轻抵在他凉得吓人的唇瓣上,堵住了那个不吉利的字眼。
“我永远不许你说那个字。”
沈乔尔眉头微皱,握着她食指的手紧了紧:
“……但我要……兑现承诺。”
“如果你乖乖做复建,达到了那些目标……”艾丝动作轻柔地将氧气罩重新为他扣好,眼神坚定,“……这也许只是我们旅途的第一站。以后还有更多地方要去,沈乔尔,你可不能偷懒。”
透过那一层薄薄的水雾,沈乔尔看着她湛蓝的眼睛。
良久。
他闭上眼,无力却安心地笑了笑。
*
八月中旬。
农场的向日葵田开得绚烂,演变成一片连着天际的金黄。
博恩带着裁缝来了。为了两个月后的婚礼,作为伴郎,沈乔尔的西装需要最终定版。
但情况并不乐观。
那个曾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如今站在穿衣镜前显得有些单薄。因为长期卧床和严苛的饮食,他瘦得厉害。原本能完美撑起肩线的宽肩,此刻却留出了几分空隙。
“……这里,还有腰身,都要收。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个个都喜欢减肥……”老裁缝嘴里叼着别针,一边量一边絮叨。
沈乔尔看着落地镜。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但他依然努力地挺直背脊。这是他这几周以来,站立时间最长的一次。
已经接近五分钟了。
第五分十秒。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地心引力如同千斤重担。沈乔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伸出胳膊下意识地寻找支撑。
丹尼一把撑住了他,用肩膀顶住了沈乔尔摇摇欲坠的身体。
为了缓解尴尬,丹尼故意比划了下两人此刻的身高差:
“嘿,其实你看现在,咱俩肩膀正好平齐。这就叫沟通无障碍!”
“对,越来越像亲兄弟。”博恩在一旁帮腔,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丹尼,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如果矮一点……或许血液回流……就能快一些。”
此时,默里医生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报出了一个残酷的数字:
“五分二十秒。这就是你现在的极限。”
默里走过来,示意裁缝停手,然后极其严肃地看着他:
“沈乔尔,听清楚了。去英国的飞行时间是十个小时。如果直到出发前,你还不能站满十分钟,我是绝对不会签字放行的。”
“十分钟?”丹尼惊呼,“这也太严了吧?坐轮椅去不行吗?”
“不行。”默里斩钉截铁,“这测试的不是腿力,而是他的血管调节能力。如果连地面的重力都扛不住十分钟,那上了万米高空……我很负责的告诉你,他这颗心脏会直接停跳。”
十分钟。
对他而言,那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沈乔尔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丹尼的搀扶。
他看向镜中那个单薄却冷峻的自己,眼底重燃起那股毁灭性的倔强。
“我会站着……”
他沙哑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向死神宣战:
“……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