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8、一个凝重的挑战 没有海誓山

　　三天后，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塞西莉亚和杰米娅在门廊下清洗一大筐新摘的苹果，罗曼推着除草机在修剪草坪。丹尼去警署取资料，博恩和琳达去镇上采购还没回来。沈乔尔因复健消耗太大，还在休息。

　　没人提生日的事。

　　艾丝以为大家都忙忘了，也没在意。毕竟对于现在的这个家来说，沈乔尔安稳度过的每一天，都算得上庆典。

　　直到夜幕降临。

　　丹尼敲响了艾丝的房门。他手里捧着一个大型白色礼盒，神情难得的正经：

　　“嫂子，换上这个。他在花房等你。”

　　艾丝打开盒子，呼吸微顿。

　　是那条纯白色的真丝长裙。

　　一股暖意涌了上来。她早该明白。

　　就算全世界都忘记，那个男人也是绝不会忘的。

　　*

　　穿过那片被月色浸染的草坪，艾丝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地方。

　　那座平日里被杰米娅视若珍宝的小温室，此刻成千上万盏细小的暖光灯带隐藏在热带植物之间。远远望去，明明灭灭，就像无数只迷路的萤火虫。

　　艾丝提着裙摆，踩在微凉的石板路上。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晚香玉的幽香。

　　推开玻璃门，一股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那是泥土、苔藓和柠檬草混合的味道。

　　头顶的玻璃穹顶映着星空。而在那片绿意深处，一丛盛开的柠檬树旁……

　　沈乔尔背对着她，独自站在光影里。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西装，腰身收得很紧，显得背脊挺拔清瘦。他手里拄着那根黑色的手杖，站得庄重。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身。

　　女孩白裙如雪，齐腰的金色长发微微扬起。

　　他黑眸里划过一丝微光。

　　“……很合身。”他轻声评价，膝盖隐隐发颤，却没有让自己晃动分毫。

　　“乔尔……”艾丝想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下一秒，沈乔尔松开手。

　　手杖滑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他稳住重心，迈开腿，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两步。

　　“……默里说，下跪会降低回心血量。”他停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很沉，嘴角微动，“所以，抱歉。今天我只能站着。”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拿着盒子的指骨，因为强撑着体力而隐隐发颤：

　　“艾丝。现在的我，是个逻辑死结。是个……注定要你赔上余生的错误投资。”

　　第五分钟。他眼前已经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他将手虚搭在艾丝的肩头借力，单手推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样式极简的钻戒。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她的：

　　“面对这……连我都无法结案的烂摊子。”

　　他看着她，吐字极轻：

　　“艾丽丝·格林，你敢不敢……在这份合同上签字？”

　　没有海誓山盟，只有这句严谨的质问。

　　艾丝却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拿过那枚戒指，毫不犹豫地套进自己的无名指。随后踮起脚，双手捧住他满是冷汗的脸，仰头吻上那两片冰凉的唇。

　　“沈乔尔。哪怕是地狱，我也签。”

　　第五分五十秒。这是他体能和意志的极限。

　　一吻结束，他脱力地牵了下唇角：

　　“好……成交。”

　　话音落下，他膝盖彻底失去支撑力。一直等在暗处的博恩与丹尼立刻快步走出来，稳稳将他接住，放进轮椅里。

　　“六分钟。”博恩隔着雾化的镜片拍了拍轮椅扶手，“你赢了，小子。”

　　沈乔尔靠在椅背上微喘着气，抬手示意丹尼端出那块点着蜡烛的蓝莓柠檬蛋糕。

　　酸涩中带着回甘，就像他们这一路走来的味道。

　　烛火跳动，他看着艾丝，眼底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

　　“……生日快乐。未婚妻。”

　　*

　　九月的清风带着些许凉意。

　　从沈乔尔居住的康复屋到主屋的餐厅，中间隔着一条长约四十米的玻璃长廊。

　　今天，这条长廊是他的考场。

　　沈乔尔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着柔软的棉质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卡其色长裤。这一身装扮削弱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冷气。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拒绝了手杖，也拒绝了吸氧。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异常吃力。但从旁人的角度看去，他步伐平稳，就像是在散步。

　　腿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一步，两步……三十步。

　　当他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站在主屋温暖的壁炉前时，唇色已经泛起了一层虚弱的紫白。

　　“十分钟。”

　　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默里按下秒表，看着上面的数字，终于点点头：

　　“……心率105，血氧94%。虽然还是有点勉强，但沈乔尔，你及格了。”

　　沈乔尔无力接话。他扶着单人沙发的扶手慢慢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腔里那口乱掉的气勉强喘匀。

　　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替他拭去那层虚汗。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对上艾丝的目光。他转头看向默里：

　　“……具体数据？”

　　默里没说话，直接把最新的超声报告单递给他。

　　左室射血分数回升到了 30%。

　　“才30%？”旁边的丹尼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失望，“……这也太低了吧？还没恢复到三个月前那个35%啊……”

　　默里语气里带着火药味：“还不是因为奥森那个疯婆子非要搞什么神经嫁接？后来引发——”

　　“咳咳——”沈乔尔突然握拳抵在唇边，发出几声闷咳。他抬起眼皮，冷冷扫了默里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艾丝。

　　她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没露出任何表情。

　　默里立刻闭嘴，清了清嗓子：

　　“总之，这意味着你只要不剧烈运动，勉强能维持日常。”

　　“30%是个危险的临界值。你可以去英国，但是——”

　　默里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旦出现胸痛气短，必须立刻给我休息。如果你逞强，我会立刻把你绑回来。听懂了吗？”

　　30%。

　　这就是他现在拥有的全部力量。

　　他悄悄握住了艾丝停在他膝头的手。

　　这其实，已经足够了。

　　*

　　十月悄然而至。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傍晚。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南瓜地的微响。

　　博恩和琳达已先行抵达英国。丹尼正和杰米娅讨论英国的天气。默里医生推辞了所有手术，准备全程陪同。

　　沈乔尔撑着露台的木围栏，眺望着远处鸟棚。他的背影清瘦挺拔。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披肩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艾丝绕到他身侧，替他拢好了披肩的领口，顺势靠在栏杆上。

　　沈乔尔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体温不高，却有着令人安心的松木香。

　　“以前，我觉得鸵鸟可悲。”他低沉的声音融入晚风，“后来才发现，不做鸵鸟……也需要勇气。”

　　艾丝抬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淡化了他病态的白。

　　“可是，你做到了，乔尔。”她轻声说，眼中有泪，“你及格了，甚至拿了满分。你有勇有谋，是我的英雄……”

　　沈乔尔垂眸看着她，嘴角微牵。他抬起手，指腹轻轻划过她眼角：

　　“这是一场……”

　　他俯下身，将掌心贴在她脸侧：

　　“……迟来的赴约。”

　　风停了。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声。

　　在那漫天绚烂的紫红色晚霞中，他缓慢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甚至带着轻颤。

　　在即将启程的前夜，沈乔尔拥着他失而复得的爱人，看着那轮落日一点点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