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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逆流而上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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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小勺冰淇淋带来的多巴胺,显然比强心剂还管用。
第二天当沈乔尔醒来时,精神状态竟意外地不错。直到默里医生推门而入,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
“早安,准伴郎。”默里医生拉过椅子坐下,脸上挂着令人发指的假笑,“既然博恩那个疯子同意了你的赌约,作为医生,我只能奉陪到底。这是根据航空医疗运输标准,为你量身定制的通关文牒……”
沈乔尔扫了一眼纸上的数据,视线在最后一行定格。
第一阶段目标:【无扶手独立站立 60秒】。
沈乔尔扫了一眼纸上的数据,黑眸中掠过一丝荒谬:“我不是截瘫,医生。我可以行走。”
“那不叫行走,那叫透支。”默里无情地撕碎他的自尊,“前几天你扶墙挪动,心率飙到140,代价是低血压休克了两天。现在的你,上半身是台报废边缘的法拉利引擎,下半身就是两根煮烂的面条。”
“噗——”丹尼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蓝莓走了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立刻笑喷了,“为啥是法拉利?”
“因为还有那个脑袋在勉强撑台面!”默里白了他一眼,转回视线盯着沈乔尔,语气冷硬:
“按规矩来。双脚承重,不许扶墙,心率控制在100以下。一旦过载,立刻停止。让我看看,你那两条傲气的长腿,到底还剩多少本事。”
沈乔尔抿紧了薄唇。被自己的身体背叛,这种滋味远比任何败诉都要难受。他冷哼一声,将氧气面罩撇到一旁,眼神里燃起一股近乎自虐的胜负欲。
“……好。”
他拒绝了艾丝伸过来的手,慢慢将双腿挪到了床边。那双曾经修长有力的腿,此刻肌肉线条几乎辨不清。
脚掌触地。核心收紧。
沈乔尔咬牙,按照大脑的指令试图站起。
然而,就在重心离开床铺的那一瞬间。
一股完全陌生的失控感从膝盖传遍全身。没有了墙壁的支撑,没有了肾上腺素的加持,那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像是暴风雨中即将断裂的枯枝。
一秒。两秒。三秒。
重力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四……五……”默里看着表,无情读秒。
扑通——
第五秒,沈乔尔整个人向前栽去。艾丝几乎是飞身跪在地板上,任由他重重跌进自己怀里。
屋内死寂。唯有沈乔尔破碎的喘息,以及监控仪不安的尖叫。
五秒。作为男人的尊严,竟然只值这五秒钟的体面。
“看清现实了吗,乔尔?”默里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这不叫复健,这叫重建。”
……
几分钟后,房门关上。
沈乔尔依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乔尔。”
艾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如果是之前的那个连环悬案,你查了三个月都没有线索,你会放弃吗?”
沈乔尔僵了一下,过了许久,才慢慢摇摇头。
“那就对了。”艾丝一点点掰开他紧扣地毯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温柔地看着他:
“……你就把这件事情当作另一个需要破解的案子。咱们现在才刚开始勘查现场,怎么能绝望呢?”
她往后坐了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来,借你个力。刚才医生数到了五。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六。”
沈乔尔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躲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如今像个耐心的导师,在废墟里拉了他一把。
他反握住她纤瘦的手。他的手掌虽然因脱力而颤,但力道却很重:
“好,再来。”
*
夜凉如水,暖黄色的夜灯映着艾丝趴在床边熟睡的轮廓。
沈乔尔靠在床头,每块骨头都在酸痛叫嚣,大脑却无比清醒。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第一页,上面是他狂乱的笔触:
【三月二十日。幻听。她是假的。加大药量。冷处理。】
沈乔尔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庆幸。
“如果当年……这昏招生效了。”他呢喃道。
那么现在,这世上属于“沈乔尔”的存在,应该只是一捧冰冷的骨灰。
他曾视若仇敌的‘幻象’,如今竟成了他唯一的解药。
翻到崭新的一页,提笔,字迹虚浮却笔锋严谨:
【目标:无辅助站立 60秒。】【现状:失败。独立维持 6秒。】【备注:耻辱的一天。】
笔尖顿了顿。在原本该写“增加训练量”的对策栏里,他看了一眼艾丝,落笔:
【对策:示弱。摔倒时,相信她会接住我。】
曾经,他的唯一对策是推开她;现在,他的终极逻辑是依靠她。
沈乔尔合上本子,在暗中轻轻扣住了艾丝的手。
那就,这样吧。
*
复健的第二天,现实比想象中更残酷。
沈乔尔在第十一秒时眼前突然一黑。
该死。
他跌坐在地板上,狼狈地用力甩了甩头,汗水顺着发梢飞溅。
“你可别晃脑袋!”默里医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这个折叠在地上的大高个,无奈地笑笑:
“沈乔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有多高?一米九三。上帝给你这个身高只是用来震慑罪犯的,不是让你用来跟地心引力较劲的。”
他指了指沈乔尔的心脏,又指了指脑袋:
“对这颗心脏来说,维持你站立不倒,就像在跑一场马拉松。”
说完,默里扔过来一双医用弹力袜给艾丝:
“早晚按摩小腿。他那两条腿太长,血流下去容易,爬回来难。必须人工推回,否则心脏只会空转。”
艾丝接过袜子:“明白。”
……
午后,阳光正好。
沈乔尔半躺在沙发上,长腿搭在艾丝膝头。艾丝神情专注,手心滚烫,正吃力地从他的脚踝向膝盖方向推拿。虽然萎缩的肌肉被揉开时酸胀难忍,但这却是他一天里最安稳的时刻。
沈乔尔手里拿着卷宗,视线却怎么也落不进文字里。
他看着她红肿的指尖和额头细密的汗珠,快速合上书,伸手替她抹去:
“手酸么,小矮人?”
艾丝动作一顿,抬起头:“不酸。而且,我感觉你的线条好像出来一点了。”
“线条?”沈乔尔垂眸看着自己的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别自欺欺人了。”
他说着想把腿收回来,但艾丝没松手。她不仅要帮他推回血液,还要帮他挡住这些自我攻击的情绪。
“别乱动。”
艾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抬头看着他,那双蓝眸清澈得像一面镜子:
“沈乔尔,你知道我现在听到了什么吗?”
“听到这颗心脏在抗议?”
“不。我听到了回流的声音。”
她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声音轻柔如童话:
“你的血液正逆着重力,一点点爬坡。它们虽然很慢、很艰难,但都在努力回到你的心脏里去。它们没放弃,你也不准。”
沈乔尔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谎言,是她编织的温柔陷阱。在这个嘈杂的感官世界里,血流声绝无美感。
可他还是闭上了眼,任由这种“温柔的伪证”浸透全身。
“……既然你这么会听,那就替我守着吧。”
他缓缓抬手,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声音渐弱,却透着安心的倦意:
“我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