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4、一个金色的计划 漆黑的瞳孔

　　两天后的上午，阳光和煦。

　　沈乔尔半靠在前廊的藤椅上，手里端着温热的药茶。经过几天的调养，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终于回了点人色，眸里的清淡又重新亮了起来。

　　院外传来停车声。片刻后，博恩带着琳达走了过来。数日未见，两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博恩穿着深灰色衬衫，手里提着大礼盒。琳达挽着他的手臂，身穿素雅的连衣裙，脸上透着藏不住的笑意。等他们走近，沈乔尔的目光掠过琳达搭在博恩臂弯里的左手。

　　无名指上多了一圈反光。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抿了一口茶。

　　“哥，博恩回来了！”丹尼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嗓门透着兴奋。

　　博恩侧头瞪了他一眼。丹尼立刻闭嘴，却还在傻乐。转身走向沈乔尔，语气刻意带着一点责备：

　　“乔尔，听说我不在的这一周，你没少折腾。”

　　沈乔尔看了一眼博恩那件绷得很紧的衬衫，眼底划过一抹戏谑。他嘴角牵了牵，语气慢条斯理：

　　“看来，英国的空气……确实养人。爱情的热量，也确实比卡路里……更让人膨胀。”

　　博恩并没反驳，倒是闷笑了一声，坦然地理了理袖口：

　　“要怪也只能怪琳达做的甜点好吃。但这也是客观事实。我可以接受你的妒忌。”

　　*

　　客厅里，光线明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茶香。

　　博恩和丹尼一左一右，把沈乔尔从轮椅扶到沙发上。

　　仅仅是这几步路和转身的借力，仿佛就耗尽了他当天的所有能量配额。他陷在柔软的靠垫里，连抬一下手腕的动作都省了，只闭着眼微微喘着气。

　　“不舒服？”博恩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伸手想探他的脉。

　　“……没事。”沈乔尔偏头避开，眼睛都没睁，“低血压。缓一会就好。”

　　等他重新睁开眼，视线落在坐在对面神色局促的博恩身上，眼底再次浮现出玩味。

　　这一会工夫，农场里的众人都凑了过来。博恩看了看琳达，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琳达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亮。

　　“各位，我们……”博恩的声音沉稳，掩不住喜色，“要结婚了。”

　　沈乔尔靠在枕头里，眼神里透着早已知晓的狡黠：

　　“……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博恩失笑，无奈地摇摇头：“乔尔，你这双眼睛，不去当X光机真是可惜了。”

　　“恭喜。”

　　沈乔尔敛去了调侃。那双黑眸变得格外郑重：

　　“博恩……这很好。”

　　等杰米娅和丹尼的欢呼声平息，博恩拉过椅子，坐到沈乔尔对面，身体微微前倾：

　　“日子定了，十月中旬。仪式在英国约克郡。我父母年纪大了，那里最合适。”

　　屋内的空气停滞了一秒。

　　英国。十多小时的跨国航班。想都不用想默里医生会如何训斥。对现在的沈乔尔来说，这可是绝对的禁忌。

　　“乔尔，我和琳达商量过了。”博恩看着他，神色越来越凝重，“默里也跟我讨论过。他说以你现在的心肺功能，根本承受不了高空的气压变化。包机也不行，没得商量。”

　　“所以，婚礼当天我们会架设专线机位，你可以实时看直播。我会对着镜头敬你一杯。”

　　这是一个周全且绝对理智的方案。很符合博恩的个性。

　　然而。沈乔尔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他眼底没有怒声。他只是靠在那里，整个人透出一种几乎冰冷的沉静。

　　“视频……直播？”他的声音低得出奇，每个字却都带着刺，“博恩，你在……打发一个废人，是吗？”

　　“乔尔，你别胡说，我这是在保护你。”博恩突然站起身，眉头紧锁，严厉的声音拔高了一大截，“你这病不是感冒，是心脏衰竭！一旦你在高空出了状况，你让我这辈子怎么自处？”

　　“那也是我的决定。”

　　沈乔尔静静看着他。语速固执又缓慢，他努力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艾丝坐在旁边，察觉到他搭在沙发边缘的手背绷得很紧，指尖泛着紫气。她立刻握住他的手，那手冷得像块冰。

　　“二十年了，博恩。”

　　沈乔尔眼底透着的清明令博恩胆颤：

　　“从大学，到警队。经历那么多危机……你哪次，缺席过？”

　　“现在你结婚。让我……对着一块屏幕，鼓掌？”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两个字：

　　“做梦。”

　　“那你想要怎么样，乔尔？”博恩在客厅里焦躁地走动，转身指着他身边的那台监护仪，“你看看你现在的状况！你告诉我，你怎么飞？拿命飞？”

　　“三个月。”

　　沈乔尔没有退让分毫，语气反而更冷静了：

　　“让默里，列出飞行许可……需要的所有指标。要具体的数字。”

　　全屋人都愣住了。

　　“出发前，如果达不到。哪怕只差一项。”沈乔尔缓缓合了眼，喘了片刻，“我留守观礼。绝无怨言。”

　　“但是。”

　　他重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病态却张狂的胜负欲。

　　“……若我做到了。”

　　沈乔尔苍白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堪称刻薄的笑：

　　“……帕克律师。你不仅要给我留最好的位子。还要……做好准备。”

　　他停下来，靠回软枕深处，微弱的语气带着挑衅：

　　“……准备看我……抢走你这个发福新郎的……风头。”

　　博恩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他此前想象中的据理力争。这个男人安静得像随时会裂开的瓷器，却在用最理智的口吻，对命运下着最疯狂的战书。

　　他明白，如果不妥协，这头倔驴真的会瞒着所有人，在婚礼那天把自己折腾死在去英国的路上。也许这种不甘示弱的挑战，此刻比任何强心剂都要管用。

　　良久。

　　博恩长叹一声，摘下眼镜，抬起手压了压发酸的眼角。他走回来，俯下身，郑重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行。”

　　博恩咬着牙，嗓音暗哑：

　　“既然你想赌，那我一定奉陪。”

　　沈乔尔淡淡看过去，眼底有片刻的松弛。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