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3、一个金色的计划

　　两天后的上午，阳光是淡淡的香槟色。

　　沈乔尔半卧在前廊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药茶。经过几天的精心调养，他那张清瘦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于回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即便鼻尖还挂着透明的氧气管，那双黑眸也恢复了往日如寒星般的光亮。

　　院子里传来沉稳的停车声。片刻后，博恩带着琳达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整个人精神焕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琳达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条温婉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

　　等他们走近一些，沈乔尔那敏锐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琳达放在博恩臂弯里的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点璀璨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嘴角一弯。

　　“哥，博恩回来了！”丹尼跟在后面提着行李箱，还没进门嗓门就先亮了起来。

　　博恩微微侧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丹尼立刻闭嘴，嘴角却挂着藏不住的笑。

　　博恩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清瘦身影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双褐色的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悲悯很快被理智掩去。他将手里的礼盒轻轻放下，语调里是压抑至极的平淡：

　　“看来我不在的这一周，你折腾了一番。”

　　沈乔尔抿了一口药茶。敏锐的视线扫过博恩那件绷得有些紧的衬衫，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戏谑。

　　“看来英国的空气……确实养人……爱情的热量确实……比卡路里更……让人膨胀。”

　　博恩并没有反驳，反而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坦然承认：“琳达做的派很出色。这是客观事实，沈侦探。”

　　艾丝见到光鲜照人的博恩和琳达，自然也非常诧异。她先帮沈乔尔坐回轮椅，接着推他回到主屋。

　　……

　　主屋客厅，光线明亮。

　　博恩和艾丝一左一右，将沈乔尔从轮椅挪到柔软的沙发上。

　　仅仅是这样一个转身的动作，沈乔尔的脸色就白了几分。他陷进软枕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头晕？”博恩敏锐地问道，伸手想探他的体温。

　　“……没事。”沈乔尔偏头避开，闭着眼喘息。

　　许久。

　　他睁开眼，看着坐在对面正如坐针毡的博恩，眼底再次浮现出那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时，杰米娅带着一屋子“吃瓜群众”凑了过来。博恩的神色明显开始局促，他看了看琳达，又抿了口水，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琳达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单身狗的双眼。

　　“……我们，要结婚了。”博恩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笃定。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语气透着股得逞的狡黠：

　　“……终于舍得……拿出来了？……我都怕你……把钻石磨损了。”

　　博恩失笑，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双眼睛不去当安检扫描仪真是可惜了。”

　　“恭喜。”

　　沈乔尔敛去玩笑，那双黑眸变得格外郑重，声音虽轻却真挚：

　　“博恩……这真是，太好了。”

　　欢呼声渐平，博恩拉过软凳坐在沈乔尔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了一些：

　　“日子定了，十月中旬。仪式在英国约克郡的教堂举行。我父母年纪大了，那里最合适。”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英国。意味着十小时以上的高空飞行。

　　对现在的沈乔尔来说，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天堑。

　　“乔尔，我和琳达商量过了。”博恩看着他，神色认真且理智，“默里医生也和我交了底，以你现在的心肺功能，根本无法承受高空飞行。哪怕是头等舱也不行。”

　　“所以，婚礼当天我们会架设高清机位，你可以实时直播观礼。我会对着镜头向你敬酒。”

　　这是一个完美、周全且极其理智的方案，非常“博恩·帕克”。

　　然而。

　　沈乔尔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眼底的那点温情瞬间结冰，凝结起一层刺骨的薄霜。

　　“视频直播？”他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划破空气的锋利，“博恩，你是在……打发残疾人吗？”

　　“我是在保护你！”博恩猛地站起，眉头紧锁，声音拔高，“这不是感冒，是心衰！一旦你在万里高空出事，你让我这辈子如何自处？”

　　“……那也是我的，决定。”

　　沈乔尔吐出这几个字，胸口起伏得令人心惊。监控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攀爬，像是在为他这番自毁式的固执报警。艾丝紧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沈乔尔反手捏了捏她的指尖，目光却锁住博恩。

　　“二十年了，博恩。”

　　他皱眉，每一个停顿都透着艰难的喘息：

　　“从校园……到警队。从生死……到如今。你何时，缺席过？”

　　沈乔尔双臂撑着沙发，忍着眩晕，一点点支起身子。

　　“你结婚。让我……对着屏幕，鼓掌？”

　　他剧烈地抽了一口气，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血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做梦。”

　　“那你想要怎么样？！”博恩也急了，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指着他那一身纵横交错的管线，“你看看现在的你！你怎么飞？你告诉我你怎么飞？！”

　　“三个月。”

　　沈乔尔的声音极轻，却让博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眼底燃起两团幽火，透着股病态的清明：

　　“……让默里，列单子。飞行许可……所有指标。要，具体的。”

　　全屋人都愣住了。

　　“……若出发前，我达不到。哪怕，差一项。”沈乔尔缓缓合了合眼，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咸腥味，“我留守，观礼。绝无……怨言。”

　　“但是。”

　　他猛地睁眼，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胜负欲：

　　“……若我，做到了。”

　　沈乔尔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挑衅的笑：

　　“……给我，最好的位子。我要……亲手。递……戒指。”

　　博恩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连呼吸都在透支的男人。他明白如果此时不妥协，这头倔驴真的会瞒着所有人，在婚礼那天把自己折腾死在去机场的路途上。

　　这种疯狂的求生欲，是比任何强心剂都要滚烫的药。

　　良久。

　　博恩长叹一声，摘下眼镜，指尖揉碎了眼角的湿润。他重新走回来俯下身，郑重地、深深地握住那只冰凉如石的手。

　　“行。”博恩咬着牙，嗓音暗哑，“既然想赌，那我……奉陪到底。”

　　沈乔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一寸，他闭上眼，唇角浮出如释重负的弧度：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