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2、一段尘封的记忆

　　这一觉，沈乔尔睡得很沉。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酿成了浓郁的琥珀色。夕阳穿过纱帘，将房间映照得极温柔。

　　他是被饿醒的。

　　艾丝似乎一直掐着点，见他睁眼，立刻端来温热的鳕鱼粥和南瓜泥。

　　沈乔尔靠在软枕上，视线并没有落在食物上，而是习惯性地像扫描仪一样，落在了她握勺的手指上。

　　很稳。不再有那种神经受损带来的细微震颤。

　　再看她的眼睛。瞳孔聚焦清晰，眼神不再游离，那是视觉重影消失的证明。

　　很好。看来之前她经历那些‘酷刑治疗’虽然残忍，但极其有效。

　　沈乔尔在心底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终于安下心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挑剔。他默默张开嘴，配合着她的投喂，进食的意念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这副残躯需要能量。他得攒力气。只有心脏跳得再有力些，他才能护住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重获实体的丫头。

　　“艾丝……”待那一小碗粥见底，他抬起眼。那双因为热气熏蒸而略带水汽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艾丝动作一顿，抿嘴笑了。她明白，对于沈乔尔这样一个傲慢且别扭的男人来说，这大概已是他余生能说出口的、最动听的情话。

　　然而，进食后的宁静很快被生理的本能打破。沈乔尔原本舒展的眉头突然骤起，眼神里透出近乎惨烈的挣扎。对于一个自尊极强的男人来说，接下来的请求简直比让他承认推理错误还要艰难。

　　最终，生理极限彻底击穿了心理防线。

　　“……艾丝。”他闭上眼，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想……去洗手间。”

　　艾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而是动作自然地从床底取出一个透明的容器：“默里说你这两天绝对不能下床。如果你不想被蕾娜强制插管，就地解决吧。”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可以回避。”

　　空气凝固了。沈乔尔盯着那个容器，想起曾经那些让他“社死”的瞬间，耳根瞬间烫得惊人。

　　“……把它拿走。”他的声音在抖，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要我这样……我宁可——”

　　一只温热的手掌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将那个残忍的字眼硬生生堵了回去。

　　“沈乔尔，你能不能偶尔放下你那可笑的自尊？”艾丝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我说过，示弱不是软肋，是对深爱的人一种温柔的邀请。”

　　沈乔尔怔住，长睫在她指尖轻颤。他确实记得，数月前，在他出院回公寓后最自卑的那段时间，他坚持要独自洗澡，接着在浴室里狼狈滑倒……那时，有一个半透明的女孩飘在他身边，对他喊出了这些大道理。

　　那时候的他，面对一个没有温度的意识体，理智总是大于感性。但此刻，眼前是她鲜活的、为他焦急落泪的脸庞。

　　这是沈大侦探这辈子，做得最彻底的一次缴械。

　　“好。”他闭上眼，声音低哑。

　　艾丝松了一口气，行动极其利落。她先把容器递到沈乔尔手边，又迅速扯了一大截厚实的纸巾放在他枕边，随后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往浴室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去洗个脸！门关上了，我什么都听不见！”

　　咔哒。浴室的门被关严了，紧接着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

　　五分钟后，艾丝推门出来。沈乔尔已重新靠回枕头，毯子盖得严实，脸偏向一侧。而那个容器已被他用纸巾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床边的小柜上。

　　艾丝有些心酸，走过去默默收拾。

　　“……艾丝。”

　　他盯着窗外，声音紧绷：

　　“……多洗两遍手。”

　　她笑了，眼底满是宠溺：“遵命，侦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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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妥当后，沈乔尔指了指自己下颌的青色胡茬，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理所当然的依赖：“我得刮胡子……我还想……擦一下。”

　　艾丝挑眉，把温水盆端过来，坏笑着凑近他：“行啊，沈乔尔，有点变本加厉了啊？”

　　嘴上调侃着，动作却很诚实。她准备了雪松味的剃须泡沫，返回时，见到沈乔尔正试图伸手去拿剃须刀。但他手指微颤，刚触碰到金属柄就无力滑脱。

　　滴滴——监控仪因此发出几声不安的报警。

　　“你快给我躺回去！”艾丝呵斥道。他立刻清了清嗓子，眼神难得流露出一丝心虚。

　　随后，艾丝俯下身，温柔地将泡沫涂抹在他的下颌线。随着她柔和的力道，沈乔尔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顺从地仰起头，将那道清瘦利落的喉部弧度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刀锋刮过皮肤的声音细微且治愈。艾丝的手指轻按在他突出的喉结上，帮他绷紧皮肤。指尖擦过那道粉色的气切伤疤时，她的动作滞住了。

　　指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是他极其敏感的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年前在骆城的小公寓里，年轻的沈乔尔手臂肌肉线条紧绷，心跳强劲如擂鼓，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击垮他。而现在，他安静地躺在这一堆医疗管线中间，脸色惨白。他单薄得能看到肋骨的起伏，那只曾能举枪精准射击的手，此刻却连一把剃须刀都握不住。

　　命运真残忍，它把一个神明般的男人，拆碎成了一堆需要小心呵护的瓷片。

　　一种巨大的悲伤瞬间击中了艾丝。她好蠢，为什么要试药……是她亲手扼杀了他们二人本该无比甜蜜的光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啪嗒一声，落在他的下巴上。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那是审视的目光。艾丝立刻别过头：

　　“……我没事，就是泡沫熏到眼睛了。”

　　他并没有拆穿这蹩脚的谎言，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并不怎么稳，却精准地截住了她试图躲闪的手腕。

　　“艾丝。”

　　“嗯？”她带着鼻音应着，不敢看他。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

　　他看着天花板，气息有些不够用，却带着他惯有的沉稳：

　　“……想要让一个原本虚无的意识……坍缩成实体……自然需要抽取等量的燃料。”

　　“……用这副躯壳来换你……能真实地站在我面前……”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幽深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种汇率……在我的逻辑里，怎么算都是……最优解。”

　　“什么汇率，什么最优解……”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开始破碎，“这本就是……不公平条约！你是傻瓜吗……”

　　沈乔尔轻笑了一声。但似乎说了太多话，他微微喘息着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

　　待那阵眩晕感过去，他重新看向哭得鼻尖通红的艾丝，眉梢轻轻挑起：

　　“……请容我提醒一下……这位身价昂贵的格林小姐……”

　　他稍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水快凉了。”

　　艾丝破涕为笑，狠狠亲了他颈侧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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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灯光暧昧。

　　沈乔尔用目光仔细描摹着艾丝的面容。

　　十年光阴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的面容依旧清秀如少女。

　　而他，三十六岁的身体，早已是透支殆尽的废墟。他看着自己布满瘢痕的手，心头涌起难言的落寞。

　　“……艾丝。”

　　“嗯？”艾丝转过身，替他向上掖了掖被角，“晚上有点凉，要不要再加一层毯子？”

　　沈乔尔躲闪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以后别离我……那么近。”

　　“为什么？”艾丝反而凑得更近了，呼吸拂过他的脸。

　　“……难看。”

　　空气安静了几秒。艾丝看懂了他眼底那层厚重的自卑。

　　良久，她笑了：“如果我没有在你的意识里住过，我可能会被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气到。但现在不一样了，沈乔尔。”

　　她把头轻轻顶在他消瘦的右肩上，声音笃定：“既然你那么努力地保护我的意识，让我带着所有记忆苏醒……我怎么会辜负你。乔尔，这十年是你替我活的。你的每根白发，每道伤疤，都是证据。而你的所思所想，现在的我都能猜到。所以，你再也别想把我赶走。”

　　她抬起脸，眼底盛满了星光：“况且，我呢……还就是喜欢你现在这副……破碎又迷人的样子。”

　　沈乔尔皱着眉头细细打量着她。

　　许久，那股盘踞在心头的酸涩，在她这番近乎“歪理”的情话中一点点化开。

　　他最终无奈地闭上眼，唇角微勾。

　　“艾丝，”他的声音融入枕头里，“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口味，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