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2、并不平静的苏醒 他拖着这副

　　清晨。

　　听觉最先恢复。耳边是一阵持续的震颤声，像不断震动的手机压着他喘不上气来。

　　沈乔尔睁开眼，视线一点点聚焦。胸口很沉重，本就供血不足的肺部，此刻连一次完整的起伏都难以完成。

　　视线往下。

　　只见，哈泽德小姐正团成一个毛球，心安理得地压在他盖着薄被的上腹。见身下的人醒了，它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蓬松的毛尖调戏般扫过沈乔尔的鼻尖。

　　痒。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明显的动物皮毛味。

　　沈乔尔的大脑在宕机一秒后，瞬间拉响了警报：

　　皮屑、螨虫、以及这只猫绝对踩过猫砂盆的爪子！

　　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狠狠一缩。

　　滴——！滴滴滴！

　　床旁的监护仪立刻发出一串惨叫。心率瞬间飙升。这对那颗只剩不多动力的心脏来说……

　　“怎么了！”守在床边的艾丝惊醒，慌乱地扑到床边。

　　沈乔尔脸色发青。他艰难地抬起发颤的手指，指着胸口那团东西，挤出一丝丝气音：

　　“……拿……开。”

　　艾丝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抓起那只猫，将它赶出门外。

　　沈乔尔拽过氧气面具，缓了好半天。

　　“……换掉。”他声音虚弱不堪，“衣服，被单。”

　　艾丝强忍着笑解释：“乔尔，哈泽德今天早上仔细洗过澡了。书上说，猫的呼噜声对心脏好。”

　　“……伪科学。”沈乔尔眼皮都没抬，“它舔过毛，踩过猫砂……是典型的……粪口传播。”

　　他看了一眼四周。昨天严重透支，没能回那间封闭的起居室，直接睡在了主屋卧室。

　　“我给猫……设过门禁。”沈乔尔喘着气，眉头紧锁，“叫丹尼过来……我要罚。”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

　　塞西莉亚系着围裙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洗去昨天那些浓厚的妆容，她看起来精神不少，动作却还是小心谨慎。

　　沈乔尔立刻收敛了那股刻意渲染的挑剔。声音低沉，却恢复了该有的教养：

　　“……早，格林夫人。”

　　“早，乔尔。这是杰米娅熬的营养粥。”塞西莉亚把托盘放下，僵硬地笑着搓了搓手，“没放盐，没放油。还有……那个，我早就把烟给戒了，你别担心。我这咳嗽是老毛病了，没有感冒。”

　　看她拼命做解释，艾丝在一旁小声嘀咕：“妈，乔尔昨天那是故意诈你的。他自己现在……正心虚呢。别解释那么多，出去忙吧。”

　　沈乔尔偏过头，抬手抵在唇边，用一声低咳掩饰了过去。

　　塞西莉亚似乎松了口气，笑着摆摆手退了出去。

　　屋内略有些尴尬。关于昨天发生的，他俩只字未提。

　　艾丝端起那碗粥，舀了半勺仔细吹了吹：“吃点东西吧，一会还得吃药。不能空腹。”

　　沈乔尔靠在床头，视线落在她拿勺子的手上。他当然没张嘴。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五分钟前，这只手刚抱过那只猫。

　　“又怎么了？”艾丝不解。

　　沈乔尔抬了抬下巴，示意洗手间的方向：

　　“……洗手。两遍……否则，不吃。”

　　艾丝气笑了，把勺子往碗里一搁：“行。沈大侦探有力气嫌弃我了。我这就去把这层皮搓下来，给您检查。”

　　两分钟后，她举着被热水烫过两遍的手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无菌。满意了吗？”

　　沈乔尔看着她被搓的通红的手背，眸光微动。面上却依然是那副严苛样，只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应道：

　　“……合格。”

　　艾丝冷哼一声，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快张嘴，今天不许再吐了。”

　　只咽下几口，胃部便传来一阵难忍的痉挛。他被迫偏过头，闭着眼身体紧绷着。

　　“乔尔？是不是又难受了？”艾丝立刻放下碗，抽纸帮他擦汗，“算了，不吃了……都怪我，明明知道你吃不下还强迫你……”

　　沈乔尔闭着眼，缓过那阵反胃感，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不怪你。是我的问题。”他声音低哑，“心功能差……胃部缺血。”

　　像怕她继续自责，又补上一句：

　　“粥留着……晚些，我吃。”

　　艾丝鼻尖微酸。

　　吃过药后，沈乔尔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一直没松手，指腹搭着她的手腕。

　　“……下次……换个洗手液。”他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原来的……柠檬……好。”

　　艾丝愣住。

　　原来的柠檬？那好像不是洗手液，是她以前惯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过了这么久，他怎么还记得？

　　“好，我找找看。”艾丝反手握住他。

　　就在这时……

　　“喵——！”

　　门外传来哈泽德的一声哀嚎，紧接着是丹尼压低了却依然暴躁的吼声：

　　“以后给我离那扇门远点！你想被我哥扔出去吗？！”

　　床榻上，刚刚酝酿出一点睡意的沈乔尔，眉心狠狠跳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

　　“让他进来。”

　　艾丝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把满头大汗的丹尼放了进来。

　　丹尼还穿着制服，似乎刚从警署回来。进门看到沈乔尔靠在床头吸氧的架势，心虚地停在了门口。

　　没人说话。这种沉默比直接开骂更有压迫感。

　　丹尼咽了口唾沫，主动交代：“哥，我那个……我昨晚真的关好门了。我怀疑是门上的锁扣松了，这猫成精了，自己能用爪子扒拉开的……”

　　沈乔尔抬起手按了一下声波仪，机械音响起：

　　『……弹簧锁……』

　　『……卡槽深度一厘米。想要压开，需要至少一磅半的向下阻力。』

　　他微微张开眼，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丹尼：

　　『不到三月大的幼猫，体重不足两磅。压不开。』

　　丹尼哑口无言。他就不该在沈乔尔眼皮底下撒谎。真是自讨苦吃。

　　“……好。我承认，我昨晚确实没扣严实。”丹尼认命低头，“哥，我错了。”

　　『下个月，鸵鸟棚还归你清理。』

　　沈乔尔冷冷地下达判决：

　　『另外……去把二楼的空气过滤器清理一遍。别再让我见到猫毛。』

　　“明白。”丹尼转头就要离开。

　　然而，沈乔尔似乎并没有打算送客。他偏过头，视线落在丹尼臂弯里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上。

　　『格林夫人偷偷交给你的东西，查了吗？』

　　丹尼一愣，立刻像做贼似的捂住包：“哥，默里昨天说了，你绝对不能用脑过度！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和博恩能处理好。”

　　果然，查到了。

　　“……五分钟。”沈乔尔开口道，声音降了温，“拿来。”

　　艾丝皱起眉，想要阻拦：“乔尔，这案子丹尼能解决，你现在不——”

　　“拿来。”他只是把语气加重了一分，随即有些缺氧，闭了闭眼睛。

　　丹尼拗不过，只能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文件，递了过去。

　　“就这一份。”丹尼递过文件，“昨晚格林夫人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前几天，有人把来镇上的车票和押金收据，连同嫂子当年的旧报纸，一起塞进了她家地下室的门缝……她越想越害怕，求我拿回警署内网查查到底是谁付的钱。哥，说好了，就五分钟啊。”

　　沈乔尔接过文件。薄薄几页纸的重量，对他现在的腕力来说都显得沉。

　　他单手翻开，眼神渐渐专注。

　　一分钟，两分钟。

　　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数据间扫过。大脑的高速运转需要大量供血，但他那颗残破的心脏给不了太多。氧气面罩下，浮起的白雾逐渐变多。

　　看到第五页时，视线开始模糊。他皱起眉，想要强行把这页看完。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抽走了他虚虚握着的纸张。

　　“时间到。”

　　艾丝把卷宗塞回丹尼怀里，直接将他推出了门外。随后转身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印掉沈乔尔额头上的那层虚汗。

　　“查出什么了，大侦探？”她语气带着埋怨，却还是帮他调高了氧流量。

　　沈乔尔靠回软枕里。缓了许久，才积攒出一点力气。

　　『……票和押金，是海外账户付的。』实在发不出声，他开启了声波仪，『走了三个空壳公司，洗得很干净。』

　　艾丝手上的动作停住。

　　母亲早上说，自己是一路穷困潦倒找过来的。如果连买一瓶止咳药的钱都没有，怎么可能负担得起长途车费。原来是一早就有人在暗中安排。

　　“你是说……”她后背有些发凉，“真的有人故意把她从外省给挖出来，买好车票送到金石镇的？就为了看看我的死活……”

　　『而且，』沈乔尔已经完全脱力，意识输出都开始不连贯，『那几个过桥路径……是诺维……以前……常用的。』

　　诺维的残党。拿亲生母亲当诱饵，来试探艾丝。这也是为什么他昨天一定要用那高额数字去测试塞西莉亚。他必须确认，这个女人究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还是来配合演戏的同谋。

　　『所以……我把她留下。』

　　『这样……才安全。』

　　艾丝怔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沈乔尔同意留下母亲，只是为了弥补她缺失的亲情。却没想到，他拖着这副连下床都做不到的身体，依然在替她算计着所有的暗箭。

　　『艾丝。』沈乔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落，微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腕，『中午……叫醒我，吃那碗粥。』

　　“好。”艾丝红着眼眶，替他掖好被角。

　　*

　　沈乔尔睡得很沉，血氧指数很低。艾丝没叫醒他。

　　下午，博恩提着公文包来了。他站在玄关和艾丝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跨省空壳公司的关联账户，我已经实名举报了。”

　　博恩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乔尔上午发给我了他们的税务漏洞……我和丹尼忙活了一天。不出意外的话，诺维剩下的那几个人，不出两天就会面临资产冻结和洗钱指控。”

　　艾丝愣住了。

　　她以为他上午看完资料就直接睡了，原来在闭眼之前，他就已经把刀子递了出去。

　　“不用担心了。”博恩合上公文包，“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再没精力来打扰你们的生活。告诉乔尔，这案子，真的结了。让他好好休养。”

　　屋内，制氧机嘶嘶作响。

　　沈乔尔其实并没有睡沉。在半梦半醒间，敏锐的听觉让他捕捉到了走廊外的交谈。

　　他眉心终于一点点舒展了开来，连带着呼吸也跟着平稳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