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1、无法拒绝的方案 塞西莉

　　沈乔尔的神智开始恍惚，身体往轮椅里又塌了几寸。

　　前来复诊的默里见势，一步跨上门廊，推开手足无措的丹尼。手指压上沈乔尔的颈动脉，再盯着那件黑衬衫，医生的脸色铁青：

　　“三十度的高温，穿成这样？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沈乔尔？！”

　　半小时后。主屋客厅。

　　遮光帘拉得连一丝光都照不进。

　　沈乔尔陷在靠枕里，半张脸隐在昏光中。胸口的起伏弱得让人难以察觉。他这么安静易碎，让人简直无法将他与刚才在长廊下冷酷施压的人联系在一起。

　　艾丝在沙发旁席地而坐，拿着温毛巾仔细擦拭着他还在渗出冷汗的脸颈。

　　塞西莉亚畏缩地站在一旁。她满身尘土，当然哪里都不敢坐，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这位先生没事吧？”塞西莉亚小声问，语气里满是愧疚，“都怪我……我不该来的……”

　　艾丝冷着脸，没回应。

　　“没事了，格林夫人。”杰米娅把一杯加了蜂蜜的冰茶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乔尔现在的身体只是有些弱，但只要不大悲大喜，让他安心睡一觉就能缓过来不少。”

　　塞西莉亚捧着冰茶，有些不知所措：“这位先生……他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我感觉他……他是个好人。”

　　“他当然是好人。”

　　丹尼终于没忍住。他用力扎紧那个装满纸屑的垃圾袋，语速加快：“其实昨天听到留言，我哥就推断出您不是为了钱来的。他说，贪婪的人会去找媒体卖惨，而不是窝在没热水的破旅馆里，咳死都舍不得买药吃。”

　　“那他……为什么还要拿那些钱来试探我？”塞西莉亚不解。

　　“因为他不敢赌。”

　　丹尼看了一眼突然停下动作的艾丝，叹了口气：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您真是来吸血的，他也不会冒险。他就是这样。他不把人逼到死角，就不放心自己的预判，因为总觉得会有变数。只有您把支票撕碎了，只有您真的打算离开，他才敢确定您的眼泪是真心实意的。”

　　“但那五十万是真的。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果您撕了支票，这钱就用来在镇上给您买套带暖气的公寓，剩下的帮您平掉赌债，再把肺病治好。”

　　丹尼顿了顿。看了一眼眉毛拧着、但依然“沉睡”的沈乔尔，压低了声音补充：

　　“其实他费这么大周折，还有个私心……但我哥要是知道我多嘴，下个月又得让我去扫鸵鸟棚。”

　　艾丝颤抖着把毛巾放回盆里。

　　一滴眼泪没忍住，落在了沈乔尔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那只冰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行了，少说两句。”

　　杰米娅走过去拍了拍艾丝的肩膀，转身看向塞西莉亚，语气爽利：

　　“夫人，您也别怪我们乔尔的手段有些强硬。他这孩子不善言辞。既然他有这份心，您就收下吧。”

　　塞西莉亚却急促地摆着手，往后退了一步：“不行……这笔钱我绝对不能要的。我不卖女儿。我有手有脚，能自己填补生计。”

　　“格林夫人。”

　　杰米娅走上前，拉住她粗糙的手：“您这就见外了。难道还打算回那个旅馆受罪？”

　　杰米娅指了指偌大的屋子：

　　“您看，农场这么大。平时就我和罗曼两把老骨头忙前忙后，乔尔现在离不了人，丹尼得上班，艾丽丝也才刚恢复……我正愁忙不过来呢。”

　　她抛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方案：

　　“要不您就留下来。正好农场缺人手，您帮着打扫打扫，做做饭……”

　　“这……”塞西莉亚犹豫着，有些无措地看向一直背对她的艾丝。

　　“我看行！”丹尼机灵地接话，“至于那五十万……”

　　杰米娅白了丹尼一眼，笑眯眯地接下话茬：

　　“那笔钱，先拿去把您欠的账平了，免得讨债的找上门来。至于剩下的……”

　　杰米娅看向艾丝，语气坦然又慈爱：

　　“剩下的，就存着当给艾丽丝攒的嫁妆吧。”

　　艾丝一惊，转过头脸颊瞬间红透了：“姑母！”

　　“害羞什么？乔尔那点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杰米娅拍板定音，“夫人，您留下来照顾他们才是正经事。当然，您得戒烟。乔尔肺不好，还有非常严重的洁癖。”

　　塞西莉亚听着，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艾丝跪坐在地毯上，握着沈乔尔的指尖，眼底又酸又热。

　　就在这时，那只任由她握着的手，突然反客为主，在她掌心里勾了一下。

　　艾丝一愣。

　　沙发上那个原本“昏睡”的男人喉结滚了滚，飘出一句万分嫌弃的气音：

　　“……吵死了。”

　　客厅瞬间安静。丹尼倒水的动作一僵，杯子差点摔在地板上。

　　沈乔尔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这群自作主张的亲友团，最后定格在艾丝羞得通红的脸上。

　　他借着艾丝的力道，微微坐直了一些。

　　“……格林夫人。”

　　他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塞西莉亚。声音很虚，却也凝重：

　　“刚刚……多有冒犯。”

　　塞西莉亚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不，是我……”

　　“既然决定留下，”沈乔尔打断了她，他闭了闭眼，像是在适应光线，又像是在掩饰那一丝别扭，“您就随艾丝……叫我乔尔。”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正要偷着乐的丹尼。

　　随后，他看着艾丝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那五十万……拿去抵债和……治病。”

　　他顿了顿，苍白的耳根隐隐透出一抹可疑的红。他的语气却很冷静：

　　“至于嫁妆……不需要。”

　　他缓了口气，气音微弱却掷地有声：

　　“博恩……已经办妥了……财务授权。”

　　沈乔尔偏过头，似乎连当众说这些话都让他觉得有损威严。但他还是硬撑着说完：

　　“我名下所有的可动用资产……她都有……绝对签字权。”

　　他闭上眼，轻轻撂下最后一句：

　　“所以。这家里……用不着她带钱。”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彻底耗尽了电量，再次陷入了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