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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明日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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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黛明月是被一阵簌簌的轻响扰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纱帘朦朦胧胧地洒进来。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叩着窗棂。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晨风带着草木清香涌入,吹得她鬓发微乱。而窗下那道玄色身影,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陆琢立在廊下石榴树旁,肩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手里捏着几枝带着露珠的栀子花。听见窗响,他抬起头,正对上她睡眼惺忪的模样。
四目相对。
黛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着寝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外裳,头发散着,脸上脂粉未施。她耳根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就要关窗。
“别关。”他低声开口,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来还东西。”
还东西?黛明月手顿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托在掌心。是她昨日落在他那里的——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不知何时被他收了起来。
“这个。”他说。
黛明月看着那方帕子,又看看他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明白过来,他根本不是来还东西的。他就是想来,寻个由头罢了。
“等着。”她丢下两个字,关上窗。
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挽发。锦书被她的动静惊动,揉着眼睛进来,见她已经对镜簪好了最后一支簪子,惊得话都说不利索:“郡、郡主,天还没大亮呢……”
“开门。”黛明月不理她,径直往外走。
明瑟院的门一开,陆琢果然还站在那里。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晨露的清冽,他换过衣裳,不再是昨日那身家常直裰,而是深青色锦袍,玉冠束发,清贵矜持,像哪家公子晨起闲游路过此地。
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便再没有移开过。
“用过早膳了?”他问。
黛明月摇头。
“我也没用。”他说,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起吃。”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是直接做了决定。
黛明月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世子这大清早翻墙进来,就为了蹭一顿早膳?”
陆琢顿了顿,难得被她噎了一下。他垂眸看她,眼底那点无奈混着纵容,让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不是翻墙。”他纠正,“角门有人当值,我让进的。”
“哦。”黛明月点点头,“原来是买通了门房。”
陆琢:“……”
旁边锦书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赶紧退下去张罗早膳。
早膳摆在明瑟院的小花厅里,临窗,能看见院中石榴树和墙角新开的一丛蔷薇。白粥、几碟小菜、一笼热腾腾的汤包,还有厨房特意备的桂花糖糕。
陆琢吃相很好,动作不快不慢,却比平日快了些。黛明月看着他,忽然想起腊八那日,他在粥棚外大口喝粥的模样,心头微软。
“看什么?”他抬眼看过来。
黛明月收回视线,低头舀粥:“没什么。”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面前那碟桂花糖糕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没动。
“不是喜欢这个?”
黛明月一怔,抬眼看他。
他正低头喝粥,侧脸线条清晰,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记得她喜欢桂花糖糕,记得她腊八那日吃了一块,还记得……
她忽然觉得,这碗白粥,今日格外甜。
用完早膳,锦书来收了碗碟,又悄悄退下,将花厅留给他们。
晨光渐浓,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陆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起来,消消食。”
黛明月将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力道不重,却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粗糙的薄茧带来些微痒意。
两人在院中慢慢走着。蔷薇花开得正好,香气若有若无。石榴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
走了一圈,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晨光从石榴树枝叶间漏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她发间、眉梢,让她的面容柔和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看着她,目光渐渐深了下去。
“昨晚睡得可好?”他问。
黛明月点头,又想起什么,唇角微弯:“今早有人敲窗之前,挺好的。”
陆琢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心头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抬手,指腹抚过她眼睑下方那一点极淡的青痕。
“那以后不早上来吵你。”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晚上来。”
黛明月愣住,抬眼瞪他。
他眼中那点笑意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成那副冷峻的模样。但他握着她的手,却将她拉近了一步,近到两人的衣袂相触。
“明日开始要忙起来了。”他低声道,“五城兵马司积了四个多月的公务,全堆着。陛下还让过问兵部春汛的事。”
黛明月看着他,心头微动。他这是在跟她交代行程,像寻常夫妻间那种琐碎的、温情的告知。
“那今日呢?”她问。
陆琢看着她,忽然低头,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融,他的气息清冽干净,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今日。”他说,声音闷闷的,“只想陪你。”
黛明月心头一热,抬手环住他的腰。他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能安心地、毫无顾忌地抱着她。
院中很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蔷薇花香萦绕在空气里,日光渐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松开她,低头,吻落在她额间。温柔而虔诚,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眉眼,目光从她额头滑到鼻尖,最后停在那双微微抿着的唇上。
晨光里,她的唇瓣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沾着露水的花瓣。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声音沙哑了几分:“可以吗?”
黛明月脸颊烫起来,却没躲开。她微微仰头,睫毛颤了颤,闭上眼。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溢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与满足。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比昨夜更温柔,更缱绻。他细细描摹她的唇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不急不躁,却让她渐渐软了腰肢,只能攀着他的衣襟才能站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依旧抵着她,呼吸有些重。他看着她迷离的眉眼、微微红肿的唇,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明月。”他唤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好看?”
黛明月心跳漏了一拍,脸更烫了。她别开眼,小声嘟囔:“没有。”
他低笑,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如呢喃:“那现在说。很好看。”
“穿什么都好看。”
“不穿也……”
“陆琢!”她一把捂住他的嘴,脸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他拉下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最后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好了。”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角眉梢那点柔色,怎么也藏不住,“不逗你了。”
黛明月瞪他一眼,却没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日头渐渐高了,有丫鬟在远处探头探脑,又飞快缩回去。陆琢终于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簪,白玉温润,雕成玉兰模样,简简单单,却极雅致。
“在边关时,用一块边角料磨的。”他递给她,语气平平,“手笨,磨了好久。”
黛明月接过,指尖抚过那光滑的簪身,能感受到每一处弧度都是用心打磨过的。她抬眼看他,他侧着脸,似乎有些不自在,下颌绷得紧紧的。
她将那枚玉簪小心收进袖中,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陆琢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抿唇笑,眼波流转,像晨光里的露珠,清亮动人。
“很好看。”她说,“我很喜欢。”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缓缓化开,化作一片柔软的、只属于她的深情。
这世间万千风景,不及她此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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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陆琢在安亲王府待了整整一日。陪她用午膳,陪她在后园散步,看她临帖时在一旁静静磨墨,偶尔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看她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傍晚时分,他才离开。临走前,他抱着她,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明日真忙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舍不得。
黛明月嗯了一声,手指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
“但我会想办法来。”他又道,“哪怕只看你一眼。”
黛明月抬起眼,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又软又暖。她踮脚,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然后笑着推开他。
“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陆琢看着她含笑的眼,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离去。
暮色里,他的身影挺拔如松,走得干脆利落。黛明月立在院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垂花门外,许久未动。
锦书凑过来,小声道:“郡主,世子走远了。”
黛明月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簪,对着光细细看了很久。
玉兰含苞,温润生光。
她将它小心簪入发间,对着镜子照了照,唇角弯了起来。
那夜入睡前,她将玉扣和玉簪并排放在枕边,看了又看,才舍得闭眼。
窗外月色正好。
她梦见有人立在石榴树下,晨光落在他肩头,他抬起头,望向她的窗。